《无妄》稔月

68、五年 这就是他的

　　五年。
　　时间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流淌，冲刷着过往的伤痕，也带来了新的生机与变化。
　　距离谭怀羽离开北城，已经过去了五年。
　　秦舟毕业后直接开始了工作，宋云归还在读研，研究方向是法律心理学，偶尔会去萧诀的律所帮忙。两人在金姐家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每次回家，两人都腻歪得不行，金姐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欣慰。
　　萧诀已经成为律师事务所的金牌律师，接手的案子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林野毕业后进入银行工作，性格沉稳了不少，但对萧诀的管束却越来越严——不准熬夜，不准抽烟，不准不吃早饭。
　　萧诀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乖乖听话。没了黑眼圈和满脸的疲惫，他整个人都精神开朗了不少，连金姐都说他“年轻了十岁”。
　　青冉也从康复医院搬了出来，住在金姐家里。她的状态比五年前好了很多，能自己吃饭、穿衣、洗漱，甚至能帮金姐做些简单的家务。
　　虽然心智依旧停留在孩童阶段，说话也含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真的、无忧无虑的光芒。
　　齐朔这些年一直在工厂工作，从普工做到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不少。他省吃俭用，存下了一大笔钱——一部分用来支付青冉的康复费用，一部分给金姐改善生活，还有一部分……他偷偷存了起来，想着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生活忙碌但充实。
　　偶尔假期，他会带金姐和青冉出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
　　青冉很喜欢出去玩，每次都会兴奋得像只小鸟，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虽然……她说的很多话，齐朔都听不懂，但他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
　　虽然，他依旧戴着口罩接触青冉，依旧严格把控着接触的次数。
　　他不敢冒险，不敢让青冉看到他的脸，不敢让她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
　　虽然大家东奔西走，忙忙碌碌。
　　虽然……没有谭怀羽。
　　这天早上八点，齐朔刚结束夜班。
　　他脱下无尘服，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比五年前更加成熟、也更加疲惫的脸，但眼神却比从前坚定了许多。他洗了把脸，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风衣，一条深色牛仔裤，简单利落。
　　北城的秋天已经转凉了，风里带着丝丝寒意。
　　齐朔走出工厂大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今天和家里人约好回家吃饭，大家都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所有人一起吃饭了。
　　他打了辆车，报出金姐家的地址。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五年过去，北城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高楼，少了几家老店。
　　车子在金姐家楼下停下。
　　齐朔付了车费，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熟悉的居民楼。五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

　　齐朔站在门口，抬手敲门。门很快被打开，青冉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看到齐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大哥哥！” 她扑过来，抱住齐朔的腰，声音含糊但清晰，“大哥哥回来啦！”
　　齐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轻轻摸了摸青冉的头：“嗯，回来了。”
　　“齐朔！快进来！” 金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马上就好！”
　　齐朔牵着青冉的手走进屋。
　　客厅里，秦舟和宋云归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朔哥！” 秦舟跳起来，冲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好久不见！”
　　齐朔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轻点，我骨头都要散了。”
　　宋云归也走过来，温和地笑了笑：“朔哥，最近怎么样？”
　　“还行。” 齐朔点点头，“你呢？研究生读得怎么样？”
　　“挺好的。” 宋云归说，“下个月有个学术会议，导师让我去参加。”
　　“厉害啊！” 秦舟揽住宋云归的肩膀，一脸骄傲，“我们家云归可是学霸！”
　　宋云归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别闹。”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 金姐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笑着瞪了他们一眼，“齐朔刚回来，让他歇会儿。”
　　“金姐，我来帮你。” 齐朔松开青冉的手，走向厨房。
　　“不用不用。” 金姐摆摆手，“你坐着休息，马上就好。”
　　齐朔没听，还是进了厨房。厨房里香气四溢，灶台上炖着汤，锅里炒着菜，案板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金姐系着围裙，动作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菜，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金姐。” 齐朔轻声喊了一句。
　　金姐回头看他，笑了笑：“怎么？想偷师啊？”
　　“不是。” 齐朔摇摇头，“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金姐挑眉。
　　“谢谢你这几年照顾青冉，照顾我们。” 齐朔的声音有些哑，“要不是你，我们……”
　　“行了行了。” 金姐打断他，眼眶有些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齐朔点点头，转身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哦，他今年33了。
　　齐朔突然笑了笑。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秦舟和宋云归正在摆碗筷，青冉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
　　“开饭啦！” 金姐端上最后一道菜，招呼大家坐下。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温馨而热闹。金姐给每个人都盛了饭，又给青冉夹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来，多吃点。” 金姐笑着说，“今天可是大团圆，都给我吃饱了！”
　　“谢谢金姐！” 秦舟大声说，夹了一块排骨给宋云归，“云归，你最爱吃的。”
　　宋云归脸一红，小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哎呀，别害羞嘛！” 秦舟笑嘻嘻地说，“朔哥，你看云归，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齐朔笑了笑，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鱼，放到青冉碗里：“冉冉，吃鱼。”
　　青冉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谢谢大哥哥！”
　　“对了，萧诀哥和林野哥呢？” 秦舟突然问，“不是说今天也来吗？”
　　“他们晚点到。” 金姐说，“萧诀有个案子刚结束，林野去接他了。”
　　“哦。” 秦舟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肉给宋云归，“那我们先吃。”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工作到生活，从过去到现在，轻松而愉快。
　　青冉偶尔会插几句，虽然说得含糊不清，但大家都听得懂，还会耐心地回应她。齐朔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的家。
　　虽然不完美，虽然经历过伤痛，但……这就是他的家。

　　“对了，朔哥。” 秦舟突然开口，“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那么累吗？”
　　“还行。” 齐朔说，“习惯了。”
　　“要不……你换个工作吧。” 秦舟犹豫了一下，“工厂太辛苦了，而且对身体也不好。我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你介绍……”
　　“不用了。” 齐朔摇摇头，“我现在挺好的。工资高，稳定，还能存钱。”
　　“可是……”
　　“秦舟。” 宋云归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秦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齐朔。” 金姐开口，声音温和，“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金姐。” 齐朔笑了笑，“我没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应该是萧诀他们。” 金姐站起身去开门。
　　果然，萧诀和林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萧诀穿着西装，看起来刚下班，林野则穿着休闲装，看起来比五年前成熟了不少。
　　“金姐！” 萧诀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没事。” 金姐接过礼物，“快进来，饭还热着呢。”
　　两人走进屋，和大家打了招呼。林野看到齐朔，笑了笑：“朔哥，好久不见。”
　　“嗯。” 齐朔点点头，“好久不见。”
　　“来来来，坐下吃饭。” 金姐招呼他们坐下，又添了两副碗筷。
　　餐桌上的气氛更加热闹了。萧诀讲着最近接的案子，林野时不时补充几句，秦舟和宋云归听得津津有味，青冉则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菜，偶尔抬头看看大家，眼里满是好奇。
　　齐朔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温暖的感觉更甚。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饭菜很香，家的味道。
　　“对了。” 萧诀突然开口，“你们听说了吗？谭怀羽要回来了。”
　　齐朔的手顿了一下。
　　“谭怀羽？” 秦舟惊讶地问。
　　“嗯。” 萧诀点点头，“他在京城大学读法律，成绩很好，听说已经被一家顶级律所录用了。这次回来，好像是……要开自己的律所。”
　　“哇，这么厉害？” 秦舟惊叹，“那他岂不是要成萧诀哥的竞争对手了？”
　　“去你的。” 萧诀笑骂，“人家是专攻商业法的，我是刑事辩护，八竿子打不着。”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宋云归问。
　　“好像是下周。” 萧诀说，“林野，是吧？”
　　“嗯。” 林野点点头，“他给我发了信息，说下周到。”
　　齐朔低着头，默默吃饭，没说话。五年了……谭怀羽要回来了。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他“齐朔哥”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是顶级律所的律师，是……和他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他们之间，早就该没有交集了。

　　“齐朔。” 萧诀突然喊他，“谭怀羽说……他想见你。”
　　齐朔抬起头，看着萧诀，眼神平静：“见我？”
　　“嗯。” 萧诀点点头，“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齐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齐朔……” 萧诀还想说什么，但被林野拉住了。
　　“好了，吃饭吧。” 林野轻声说，“菜都凉了。”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大家都沉默下来，只有青冉还在专心吃饭，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齐朔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起身走向阳台。阳台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声音。齐朔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夜景，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谭怀羽要回来了。
　　五年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可是……他们之间，还能说什么呢？
　　齐朔闭上眼睛，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脸。身后，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依旧，温暖而真实。
　　这就是他的生活。
　　平静，安稳，充满烟火气。
　　没有谭怀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