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66、小孩 哪怕他这个

　　这些天不算太忙，齐朔去医院陪青冉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青冉的康复进展令人欣喜，她已经能正常行走和站立，虽然时间不能太长，双腿依旧会酸疼，但比起之前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轮椅上的日子，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齐朔牵着青冉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走出病房，来到医院的后花园。青冉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慢慢悠悠走在走在花园里，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齐朔走在她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另一只手拿着她的兔子玩偶，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生怕她摔倒。
　　后花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伴下散步。青冉一步一步走到后门的栏杆那里，小手扒着栏杆，踮起脚尖，眼巴巴地往外看。
　　齐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空荡荡的，从前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经常停靠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

　　齐朔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和青冉平视，声音刻意放柔，带着一丝哄孩子的语气：“冉冉，是不是想吃糖葫芦？”
　　青冉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她的小手抓住齐朔的胳膊，轻轻摇晃，嘴里发出含糊的、撒娇般的哼唧声。
　　齐朔最受不了她这样。在青冉面前，他总是毫无原则地妥协。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哥哥去给你买。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好吗？”
　　青冉又点了点头，乖乖松开手，站在原地不动。齐朔起身，快步走向医院大门。他知道青冉喜欢那个老爷爷卖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每次吃完都会开心很久。
　　可是今天，他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问了门口的保安，才知道老爷爷今天有事，没来摆摊。
　　齐朔有些失望，但又不忍心让青冉空等。他想了想，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小小的草莓奶油蛋糕，又买了一瓶牛奶，这才返回医院。
　　后花园里，青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乖巧的洋娃娃。看到齐朔回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马朝着他迎上去。
　　齐朔赶紧上前扶住她，轻声说：“慢点，别摔着。”
　　青冉仰起头，期待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齐朔笑了笑，牵着她走到长椅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蛋糕和牛奶：“今天卖糖葫芦的爷爷没来，哥哥给你买了小蛋糕，好不好？”
　　青冉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齐朔，最终点了点头，乖乖坐好。
　　齐朔打开蛋糕盒，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送到青冉嘴边。青冉张开嘴，含住勺子，慢慢咀嚼。奶油甜而不腻，草莓新鲜多汁，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很喜欢。
　　齐朔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动作轻柔而耐心。青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尝，偶尔还会伸出小舌头舔舔嘴角的奶油，像个贪吃的小猫。
　　吃到一半，青冉突然摇了摇头，表示不吃了。齐朔以为她饱了，正准备收拾，却见青冉指了指蛋糕，又指了指他，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哥哥……吃。”
　　齐朔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柔：“哥哥不饿，冉冉吃。”
　　青冉皱了皱眉，小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起来，明显不高兴了。她扭过头，不再看齐朔，也不再看蛋糕，一副“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架势。
　　齐朔有点懵。他没想到青冉会因为他不吃蛋糕而生气。看着面前这个突然气呼呼扭过头的小家伙，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试探性地哄道：“冉冉乖，再吃一口好不好？”
　　青冉没理他，依旧背对着他，小手紧紧攥着裙角。
　　齐朔无奈，只好妥协：“好，哥哥吃一口，冉冉也吃一口，好不好？”
　　青冉这才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齐朔笑了笑，挖了一小块蛋糕，扯开一点口罩，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草莓的清香。他其实不太爱吃甜食，但此刻，这块蛋糕却意外地好吃，又喂了一勺给青冉。
　　“好吃吗？” 他问青冉。
　　青冉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齐朔又挖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那冉冉再吃一点。”
　　青冉张开嘴，乖乖吃下，很快就把小蛋糕吃完了。
　　齐朔拿出牛奶，插上吸管，递给青冉。青冉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满足地眯起眼睛。

　　吃完蛋糕，喝完牛奶，青冉突然伸手，想要去摘齐朔脸上的口罩。
　　齐朔一惊，下意识地偏头躲开。青冉的手停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失落。
　　“冉冉，不行。” 齐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不能摘口罩。”
　　青冉抿了抿嘴，小手慢慢放下。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长椅上滑下来，站直身体，哼哧哼哧地、慢悠悠地一步步往病房走去。
　　齐朔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边。
　　青冉走得很快——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快了，小脸绷得紧紧的，明显还在生气。
　　回到病房，青冉爬上床，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像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齐朔站在床边，轻声哄道：“冉冉，出来好不好？哥哥给你讲故事。”
　　被子里的小鼓包一动不动。
　　“冉冉？” 齐朔又喊了一声，依旧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那团被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能摘口罩的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青冉理解。
　　她只是个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的孩子，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过往，不懂那些沉重的伤痛，她只是……想要看看哥哥的脸。
　　齐朔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思绪飘远。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个雨夜，那个破碎的家，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妹妹，还有……那个跪坐在沙发后面、死死护着齐姗的谭怀羽。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动了动。一个小小的脑袋悄悄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齐朔。
　　正好，齐朔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青冉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齐朔还在。
　　她犹豫了一下，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扑向齐朔，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隔着口罩在他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齐朔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吻很轻，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青冉亲完，松开手，歪着头看他，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见齐朔愣在那里，她疑惑地眨了眨眼，伸手又要去摘他的口罩。
　　齐朔这才回过神，轻轻握住她的手：“冉冉，不行。”
　　青冉抿了抿嘴，乖乖放下手，但这次没有生气。
　　她窝进齐朔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的：“讲故事，大哥哥，讲故事。”
　　齐朔松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童话书，翻开，开始给她讲故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青冉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发出小小的、满足的哼唧声。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而静谧的画面。
　　齐朔低头，看着怀里乖巧的青冉，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不能摘口罩。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害怕。
　　害怕青冉看到他的脸，会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会害怕，会尖叫，会再次崩溃。
　　他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只能继续戴着这个面具，继续做冉冉的那个奇怪的大哥哥，继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哪怕……他多想让她看看，真正的哥哥是什么样子。
　　哪怕……他多想听到她叫一声“哥哥”，而不是“大哥哥”。
　　哪怕……他多想告诉她，哥哥回来了，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可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齐朔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继续轻声讲着故事。青冉靠在他怀里，渐渐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
　　他轻轻合上书，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看了很久，很久。

　　齐朔回到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亮着灯，金姐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探出头看了一眼：“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过了。” 齐朔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疲惫，“金姐，我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 金姐挥挥手，“早点休息。”
　　齐朔点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单被罩都是金姐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缓缓闭上眼。
　　今天在医院陪青冉一整天，虽然不累，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情绪，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个隔着口罩的吻，青冉疑惑的眼神，还有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脏。
　　已经十月了，天气渐渐转凉。
　　窗外的风带着秋日的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
　　齐朔没有起身关窗，任由凉风吹在身上，带来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齐朔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金姐走到床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拿起床尾叠好的薄被，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被子很轻，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齐朔依旧闭着眼，没有动。
　　金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又伸手掖了掖被角，确保他不会着凉。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齐朔缓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在金姐眼里，他们——他、萧诀、秦舟、宋云归——一直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哪怕他这个小孩已经快奔三了，哪怕这个小孩已经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哪怕这个小孩已经学会了独自扛下一切……
　　在金姐眼里，他们依旧是那个需要她操心、需要她照顾、需要她嘘寒问暖的孩子。
　　就像刚才，明明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明明他可以自己盖被子，明明他可以照顾好自己……但金姐还是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进来，给他盖上被子，生怕他着凉。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让齐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感激金姐，感激她给了他们一个家，感激她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们。但与此同时，他又感到一丝愧疚——他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独立了，不应该再让金姐操心。
　　可是……金姐似乎永远不会觉得他们“长大了”。在她眼里，他们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
　　齐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任由那股温暖而沉重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像是城市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齐朔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睡意将自己拉入黑暗。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青冉那个隔着口罩的吻，想起了金姐掖被角的动作，想起了……谭怀羽那双琥珀色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这些温暖而沉重的牵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却也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就这样吧。
　　他想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