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65、伪装 那个……总

　　从那天分别后，齐朔和谭怀羽很少碰面了。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九月。秦舟和宋云归都顺利考上了北城的大学，周末还能回家蹭饭。
　　萧诀和林野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每次见面，萧诀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野则依旧温和有礼，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齐朔看不懂的东西。
　　谭怀羽也上了高三，学业繁重。齐朔偶尔会在图书馆看到他，依旧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但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隔着书架无声地对视。

　　这天下午，齐朔下班比平时早了些。医院那边有秦舟陪着青冉，他难得可以早点回家。
　　路过一中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学校的围墙染成橘红色。他放慢车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三三两两走出的学生。
　　然后，他看到了谭怀羽。
　　谭怀羽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
　　他的对面站着几个男生，看起来像是同校的学生，正围着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距离有些远，齐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谭怀羽的表情——平静，冷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看着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齐朔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停了车。他摇下车窗，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谭怀羽，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装清高？” 其中一个男生推了谭怀羽一把，声音带着嘲讽，“听说你被谭家扫地出门了？现在就是个穷光蛋？怎么，以前不是挺拽的吗？”
　　谭怀羽被推得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所以呢？你想怎样？”
　　“怎样？” 男生嗤笑一声，“当然是让你知道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揪谭怀羽的衣领。
　　齐朔的心猛地一紧，正准备下车，却看到谭怀羽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在男生手伸过来的瞬间，谭怀羽侧身躲过，同时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男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谭怀羽按在了树干上，脸贴着粗糙的树皮，疼得龇牙咧嘴。
　　“松手！你他妈松手！” 男生挣扎着喊道。
　　其他几个男生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想要帮忙。谭怀羽冷笑一声，松开那个男生，转身面对其他人。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直击要害，几个回合下来，那几个男生都被他放倒在地，哀嚎连连。
　　齐朔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谭怀羽——冷静，狠厉，出手毫不留情。
　　这才是……真正的谭怀羽吗？
　　那个在他面前乖巧听话、小心翼翼的少年，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谭怀羽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几个男生，声音冷得像冰：“下次再找我麻烦，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滚。”
　　几个男生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谭怀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不远处，齐朔坐在车里，正静静地看着他。
　　谭怀羽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慌了。
　　齐朔看到了？看到了他刚才的样子？看到了他凶狠、暴力、不像表面上那么乖巧的一面？
　　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想要告诉齐朔他不是这样的，他和谭忠不一样，他不会随便伤害别人……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冷漠，狠厉，睚眦必报。他只是……在齐朔面前，伪装成了另一个人而已。

　　谭怀羽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他不敢看齐朔的眼睛，害怕从里面看到失望、厌恶，或者……恐惧。
　　齐朔看着谭怀羽这副样子，心里百味杂陈。
　　他没想到，离开了谭家，谭怀羽过的会是这样的生活——简陋的房子，不规律的饮食，在学校还要被欺负。
　　这一切本来和他没有关系，他完全可以视而不见，转身离开。可是……
　　他做不到。
　　齐朔向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近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饿了吗？”
　　谭怀羽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呆呆地看着齐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饿了吗？” 齐朔重复了一遍。
　　谭怀羽愣愣地点了点头。
　　“上车，先去吃饭。”
　　谭怀羽站在原地，没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齐朔……不生气？不厌恶？不觉得他是个表里不一的骗子？
　　“愣着干什么？” 齐朔回头看他，“上车。”
　　谭怀羽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了上去，乖乖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离学校，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响起。齐朔专注地开车，目光直视前方。
　　谭怀羽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齐朔的侧脸，又很快移开。
　　两人谁都没说话。齐朔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原本就不该管这些事。
　　谭怀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害怕齐朔会把他和谭忠看成是同一种人——肮脏，虚伪，恶毒。

　　车子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下。齐朔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谭怀羽跟着他下车，走进饭馆。饭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齐朔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饭菜很快上来，香气扑鼻。齐朔拿起筷子，示意谭怀羽：“吃吧。”
　　谭怀羽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品尝，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让这顿饭太快结束。
　　齐朔也低头吃饭，两人之间依旧沉默。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远处厨房传来的炒菜声。
　　不知过了多久，谭怀羽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抬起头，眼里满是忐忑和不安：“齐朔哥……我……”
　　“不用多说了。” 齐朔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谭怀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齐朔还是生气了，还是厌恶他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你做的没错。” 齐朔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你只是任由他们欺负，我才会看不起你。”
　　谭怀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齐朔。
　　齐朔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坦然：“照顾好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齐朔起身去结了账，回来时看到谭怀羽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了，吃完早点回家。” 齐朔说，“我先走了。”
　　谭怀羽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轻声说：“齐朔哥……路上小心。”
　　齐朔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饭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齐朔深吸一口气，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谭怀羽冷静狠厉的样子，和他平时在自己面前乖巧听话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一直都知道，谭怀羽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孩子。
　　谭怀羽这个人太难让人看懂了，他的心思太多，太深沉，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
　　他只是……在自己面前，伪装成了另一个样子而已。
　　可是，那又怎样呢？
　　谭怀羽有错吗？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不堪的一面。
　　就像他自己，在青冉面前，也总是伪装成那个温柔耐心的“大哥哥”，而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罪孽、内心千疮百孔的齐朔。
　　齐朔叹了口气。
　　随他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谭怀羽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他……还是那个会在自己面前露出柔软一面的少年，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随他吧。

　　谭怀羽站在家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却迟迟没有转动。
　　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齐朔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你做的没错”。
　　齐朔哥……不讨厌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以为齐朔看到他那副样子，会失望，会厌恶，会彻底远离他。
　　可是……齐朔没有。齐朔甚至说，如果他任由别人欺负，才会看不起他。
　　谭怀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书包从肩膀上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谭怀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拧着别人的手腕，按着别人的头，毫不留情。
　　这双手，和谭忠的手，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可是，这点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那份钝痛。
　　他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最无害的表象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谭家，他伪装成乖巧听话的儿子，只是为了不被那个恶魔般的父亲殴打；在学校，他伪装成高冷疏离的优等生，只是为了不被人看穿内心的脆弱；在齐朔面前，他伪装成温顺无害的少年，只是为了……能靠近他一点点。
　　可是，齐朔看到了。看到了他真实的样子——冷漠，狠厉，睚眦必报。
　　谭怀羽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他不怕别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唯独害怕齐朔看到。
　　因为……因为齐朔是他唯一在乎的人，是他唯一想要靠近的人。
　　如果连齐朔都厌恶他，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谭怀羽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谭怀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谭怀羽一愣：“萧诀哥？”
　　“嗯。” 萧诀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齐朔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在学校遇到麻烦了？”
　　谭怀羽的心跳漏了一拍。齐朔……给萧诀打电话了？
　　“我……我没事。” 他低声说，“就是几个同学找茬，我已经解决了。”
　　“嗯。” 萧诀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们，我们会帮你解决的。”
　　谭怀羽的呼吸一滞。
　　“他说……” 萧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知道你不是什么乖孩子，但他不介意。只要你别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他不会讨厌你。”
　　谭怀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谭怀羽？” 萧诀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有些疑惑。
　　“嗯。” 谭怀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了。谢谢萧诀哥。”
　　“不客气。” 萧诀说，“对了，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谭怀羽轻声回答。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 萧诀说，“高三了，好好学习。”
　　“嗯。” 谭怀羽应了一声，“萧诀哥也是，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谭怀羽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久久未动。窗外的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很浅，却很真实。
　　齐朔哥……不讨厌他。
　　这就够了。

　　另一边，齐朔家。
　　齐朔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着远处的夜景。手机放在耳边，萧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已经跟谭怀羽说了。”
　　“嗯。” 齐朔应了一声，“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了。” 萧诀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齐朔，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
　　齐朔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我只是……不想看他走错路。”
　　“是吗？” 萧诀的语气明显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我……” 齐朔语塞，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我懒得说。”
　　“行行行，你懒得说。” 萧诀笑着应道，“对了，林野那小子今天又来找我了。”
　　齐朔挑眉：“然后呢？”
　　“然后……”
　　萧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
　　“我答应他了。”
　　齐朔：“……”
　　“喂？齐朔？你在听吗？给点反应啊。”
　　“我在。” 齐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萧诀，你……认真的？”
　　“嗯。” 萧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试试。虽然……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我不想错过他。”
　　齐朔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你呢？” 萧诀突然问，“你和谭怀羽，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齐朔皱眉，“我和他没什么。”
　　“是吗？” 萧诀轻笑，“齐朔，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齐朔没说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萧诀说，“别把自己太困在过去了。”
　　齐朔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齐朔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思绪飘远。

　　谭怀羽……
　　那个在他面前乖巧听话、在他背后却冷静狠厉的少年。
　　那个住着简陋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的少年。
　　那个……总想靠近他的少年。
　　他该怎么办？
　　齐朔叹了口气，将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