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61、照顾 明天教你煮

　　车子在育才苑小区门口停下。齐朔熄了火，拔下车钥匙，顺手拎起谭怀羽放在后座的书包，淡淡道：“太晚了，我送你上去。”
　　谭怀羽一愣，转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进小区。夜色已深，路灯昏黄，照出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谭怀羽走得有些慢，大概是刚输完液，身体还有些虚弱。齐朔察觉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楼道很窄，楼梯陡峭，声控灯时亮时暗。谭怀羽走在前面，齐朔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谭怀羽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谭怀羽推开门，侧身让开，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齐朔哥，你要进来喝点水吗？”
　　齐朔原本打算送到门口就走，但听到这句话，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嗯。”
　　谭怀羽的眼睛又亮了几分，赶紧侧身让他进来。齐朔拎着书包走进门，目光扫过室内，整个人愣了一下。
　　客厅很小，几乎一眼就能看尽。一张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一个矮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支笔。
　　没有电视，没有电视柜，只有几把塑料椅子堆在角落。厨房是开放式的，很小，灶台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整个房子简陋得不像话，墙壁有些泛黄，天花板角落还有渗水的痕迹，地板革已经起边，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就是谭怀羽住的地方？
　　齐朔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谭怀羽离开了谭家，也知道他用继承权换了一笔钱。但那笔钱，足够普通人在北城过得不错了，至少不该住在这种……老破小里。
　　“你就住这？” 齐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谭怀羽点点头，关上门，走到沙发边，把书包放下：“嗯。”
　　“住的惯？” 齐朔又问。
　　“还可以。” 谭怀羽轻声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上，“能住就行。”
　　齐朔沉默了。他看着谭怀羽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再看看这简陋到极致的居住环境，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谭怀羽以前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谭家老宅他去过，富丽堂皇得像宫殿。而现在，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就住在这样一个连普通工薪家庭都不如的破旧小屋里？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谭怀羽住得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先去休息。” 齐朔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我去买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谭怀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谭怀羽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书——《夜色温柔》，他翻到折角的那页，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空洞。
　　他走了。
　　不会回来了吧。
　　谭怀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在期待什么呢？齐朔能送他回来，能进来看一眼，已经是他不敢奢望的温柔了。他怎么能期待更多？
　　他放下书，慢慢站起身，走向卧室。卧室也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书桌。他脱掉外套，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
　　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该奢求的。
　　谭怀羽闭上眼，任由疲惫和药效带来的困意将他吞没。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想，明天醒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齐朔依旧是那个对他冷漠疏离的齐朔，而他，依旧是那个独自一人、无人问津的谭怀羽。
　　这样……也好。

　　一小时后。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将谭怀羽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开门。”
　　是……齐朔？
　　谭怀羽愣了一秒，随即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门，看到的就是齐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齐……齐朔哥？” 谭怀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你这是……？”
　　“让一让。” 齐朔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谭怀羽下意识侧身，齐朔拎着东西走进来，径直走向厨房。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米、面、油、盐、酱油、醋、鸡蛋、蔬菜、水果、牛奶、面包、速冻水饺、方便面……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电饭煲和一套简单的餐具。
　　谭怀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齐朔忙碌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被一样一样摆进空荡荡的橱柜和冰箱。
　　“齐朔哥……”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朔头也不回，继续整理东西：“你冰箱是空的，厨房也没用过。急性肠胃炎刚好，别吃外面的垃圾食品。这些米面够你吃一阵子，速冻食品热一下就能吃，水果和牛奶放冰箱，记得每天喝。”
　　他说完，转身看向谭怀羽，眉头微蹙：“会做饭吗？”
　　谭怀羽愣愣地摇头。
　　齐朔叹了口气：“算了，明天我教你煮粥和下面。现在……”他指了指客厅，“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煮点东西垫垫肚子。”
　　谭怀羽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谭怀羽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胀满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齐朔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给他买了这么多东西，还要给他做饭。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
　　厨房里，齐朔专注地煮着面，电饭煲里还煲着白米粥。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送谭怀羽回家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明明可以转身就走，明明……他们之间不该有这样的牵扯。
　　可是当他看到那个简陋到极致的房子，看到空荡荡的冰箱和厨房，看到谭怀羽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他就鬼使神差地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这些东西。
　　就当是……还他八年前救青冉的情吧。
　　齐朔这样告诉自己。

　　水开了，面条下锅。他熟练地打了一个鸡蛋，又放了几片青菜。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就做好了。他端着面走出厨房，看到谭怀羽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吧。” 齐朔把面放在茶几上，声音依旧平淡，“清淡点，对胃好，厨房里还给你留了白粥，待会饿了可以暖暖胃。”
　　谭怀羽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了泪意。他看着那碗面，又看向齐朔，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很浅，却很真实：“谢谢齐朔哥。”
　　齐朔移开视线，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谭怀羽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底清淡却鲜美，青菜翠绿，鸡蛋嫩滑。他一口一口吃着，动作很慢，却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齐朔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那股烦躁终于平息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这个简陋的房子里。墙上的裂缝，起翘的地板革，老旧的家具……一切都和谭怀羽这个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住这里？” 齐朔突然开口，“谭家给你的钱，足够你租个更好的房子。”
　　谭怀羽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头吃，声音很轻：“这里……离学校近。”
　　“撒谎。” 齐朔毫不留情地拆穿，“一中附近有更好的小区。”
　　谭怀羽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这里……便宜。我想把钱省下来，以后……上大学用。”
　　齐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谭怀羽才多大？十七岁？就已经在考虑这么远的事情了？而且……以他的成绩和背景，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根本不需要他操心吧？
　　“谭家给你留的钱不足以你上完大学？” 齐朔问。
　　谭怀羽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够的，但我……想省着花。”
　　齐朔沉默了。他看着谭怀羽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的手腕，看着这个简陋到极致的房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谭怀羽……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碗面很快见底。谭怀羽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齐朔，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齐朔哥，你……要不要也吃点？”
　　“不用。” 齐朔站起身，“你吃完把碗洗了，早点休息。药在袋子里，记得按时吃。”
　　齐朔顿了顿，继续开口：“今天给你买的这些东西，记得给我报销。”
　　谭怀羽一愣，有些懵的看着他。
　　齐朔挑了挑眉，淡淡问道：“怎么？想白吃白拿？”
　　“没，没有，我现在付给你。”谭怀羽乖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嘴角不自觉上扬。
　　“行了，你早点休息。”齐朔收起手机，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齐朔哥！” 谭怀羽突然叫住他。
　　齐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谭怀羽站在沙发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明天还会来吗？”
　　齐朔看着他期待又忐忑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嗯。明天教你煮粥。”
　　谭怀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用力点了点头：“好！”
　　齐朔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却又有着一丝释怀的笑声。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明天……还会来吗？
　　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他做了自己能做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