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稔月

60、意外关心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黏稠而漫长。秦舟和宋云归彻底解放，整天窝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睡懒觉，偶尔心血来潮，还会拉上齐朔一起折腾。
　　金姐对此乐见其成，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永远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少年人的喧闹。
　　这天傍晚，齐朔刚从医院回来，推开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他换好鞋，走进客厅，就看到秦舟和宋云归正举着枕头，在沙发上蹦来跳去，枕头里的羽毛满天飞，像下了一场小雪。
　　“朔哥！快来帮忙！” 秦舟眼尖，看到他，立刻高声喊道，“云归这小子耍赖！说好的三局两胜，他输了就赖账！”
　　宋云归抱着枕头，脸上难得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谁说我输了？明明是你先踩到地板的！”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
　　“那是违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齐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那些年里，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而现在，它就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吵闹，鲜活，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他走过去，一手一个，拎住两人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从沙发上提溜下来：“别闹了，金姐马上回来，看到你们把家里弄成这样，有你们好受的。”
　　“朔哥，一起玩呗？” 秦舟突然凑过来，眨巴着眼睛。
　　齐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秦舟期待的眼神，和宋云归也悄悄投来的目光，他顿了顿，最终点了点头：“就一局。”
　　“耶！” 秦舟欢呼一声，立刻把枕头塞进他手里，“来来来，我和云归一队，朔哥你自己一队！看我们怎么虐你！”
　　齐朔挑眉：“谁虐谁？”
　　话音未落，一个枕头就迎面飞来。他侧身躲过，反手就是一个回击，正中秦舟的脸。秦舟“嗷”一声，扑了上来。
　　宋云归也加入了战局，三个人在客厅里你追我赶，枕头乱飞，羽毛四溅。笑声，叫声，混杂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齐朔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忘记了医院里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妹妹，也忘记了……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看着他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只是他自己，一个普通的、会为了一个幼稚的游戏而开怀大笑的年轻人。
　　直到他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欢愉。

　　齐朔停下动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接通：“喂？”
　　“您好，请问是齐朔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急切。
　　“我是。” 齐朔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点，难道是青冉出了什么事？
　　“这里是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请问您认识一位叫谭怀羽的患者吗？他现在在我们这里，急性肠胃炎发作，情况有些严重。我们联系不到他的家人，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的电话。”
　　齐朔愣住了。谭怀羽？急性肠胃炎？紧急联系人……是他？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您方便的话，能过来一趟吗？需要办理一下住院手续，还有一些治疗需要家属签字。”
　　齐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简短的“嗯”：“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秦舟和宋云归也停下了打闹，疑惑地看着他。
　　“朔哥，怎么了？” 秦舟问。
　　“没事。” 齐朔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出去一趟，你们别闹了，把家里收拾干净。”
　　“哦……” 秦舟挠挠头，还想问什么，但齐朔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楼下，金姐那辆旧代步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齐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他打开导航，输入医院地址，跟着指示往前开。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谭怀羽为什么会把紧急联系人设成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填？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不该关心这些，不该去想。谭怀羽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早就该划清界限了。
　　可是……那个雨夜，那碗沉默的面，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期待，还有图书馆里，那个安静阅读、偶尔抬头看向他的身影……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齐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大步走向急诊科。护士台前，他报了谭怀羽的名字，护士很快给他指了方向：“三楼，307病房。”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齐朔的心跳莫名有些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谭怀羽。是冷漠？是疏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门打开，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307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隙，看向里面。
　　病床上，谭怀羽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显得更加单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
　　齐朔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想起谭怀羽说过，他离开了谭家，用继承权换了一笔钱和一套房子。那之后呢？他一个人住在那个“育才苑”的老破小里，吃什么？怎么照顾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肠胃炎发作？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您是……？”
　　齐朔回过神，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他朋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是他……家属。”
　　医生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急性肠胃炎，主要是饮食不规律加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已经输了液，开了药，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就行。您是去办一下出院手续，还是让他再观察一晚？”
　　“我……” 齐朔犹豫了一下，“我先去看看他。”
　　医生让开身子，齐朔推门走了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谭怀羽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齐朔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就在这时，谭怀羽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齐朔的瞬间，猛地睁大，里面闪过震惊、慌乱、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欣喜。
　　“齐……齐朔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
　　齐朔“嗯”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急性肠胃炎，需要家属签字。”
　　谭怀羽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打给你。我当时太疼了，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我……我脑子一热就……”
　　他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医生说你问题不大，可以直接出院。你是想在这里住一晚，还是我送你回家？”
　　谭怀羽猛地抬起头：“不……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
　　“回家还是住一晚？”齐朔淡淡重复着。
　　“回家。”
　　“嗯，我先去给你缴费。”齐朔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谭怀羽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几乎一挣就能挣脱，但齐朔还是停下了脚步。
　　“齐朔哥……” 谭怀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钱的。谭家给的钱，我没怎么用，医疗费我自己付。”
　　他说着，松开齐朔的衣角，转身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包。动作有些笨拙，可能是因为刚输完液，手还有些无力。他拉开书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齐朔。
　　齐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烦躁更甚。他伸手接过银行卡，声音冷淡：“知道了。我去缴费，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出了病房。缴费窗口前，他把银行卡递过去，报了金额。
　　工作人员刷完卡，把收据和银行卡一起还给他。齐朔看了一眼收据上的数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拿着收据和银行卡回到病房，推开门，看到谭怀羽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等他。
　　“好了？” 齐朔问。
　　谭怀羽点点头，站起身，拿起书包：“嗯。”
　　“走吧。” 齐朔转身往外走，谭怀羽乖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坐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夜风带着夏日的燥热扑面而来，吹散了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齐朔走在前面，谭怀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停车场里，齐朔拉开车门：“上车。”
　　谭怀羽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你送我回家？”
　　“不然呢？” 齐朔皱眉，“你还想去哪？”
　　“没……没有。” 谭怀羽赶紧摇头，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响起。齐朔专注地开车，目光直视前方。
　　谭怀羽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齐朔的侧脸，又很快移开。
　　“地址。” 齐朔突然开口。
　　“啊？” 谭怀羽愣了一下。
　　“你家地址。” 齐朔重复道，语气依旧冷淡，“导航需要。”
　　“哦……” 谭怀羽反应过来，赶紧报出育才苑的具体楼栋和门牌号。
　　齐朔输入导航，车子继续前行。沉默再次蔓延开来，像一层无形的膜，将两人隔开。
　　不知过了多久，谭怀羽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齐朔哥……谢谢你。”
　　齐朔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 谭怀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毕竟，你那么讨厌我。”
　　“我没那么冷血。” 齐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再怎么说，你也是……算了。”
　　他没再说下去。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谭怀羽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些天的委屈、难受、孤独，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没有人关心、没有人依靠的日子。
　　可是当齐朔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那么渴望被人在乎，渴望有人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车子在育才苑小区门口停下。齐朔熄了火，转头看向谭怀羽：“到了。”
　　谭怀羽抬起头，看着窗外熟悉的小区大门，又看了看齐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他说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