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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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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晚风蛊人,清冷的月透着朦胧的雾光高悬空中。
有人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有人情之所至踏月而来。
屋顶的砖瓦嗒嗒响了几声,很轻。
暖阁里,红烛火舌忽的地摇曳了一下,缓缓复位,孤零零地立在灯罩下。
赵清漓刚梳洗完,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懒懒地趴在香榻上,半眯着眼。
春桃给她松完了肩,接着去按太阳穴。
赵清漓打了个哈欠,撑起一只胳膊:“贵妃的生辰礼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春桃犹豫了一下,“不过......公主为何要送这些东西?咱们府上不是有更好的吗?”
依照赵清漓的吩咐,备下一只无耳琉璃婴戏盏,搁在夜合木制的匣子里,还加一把玉制小锁做饰。
这几样东西虽也金贵,却不至于难得,拿出来只怕会被别人比下去。
她可是公主啊,万一被宫里其他妃嫔比下去了,倒显得小家子气。
赵清漓抬了抬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翻身起来倚在小桌边上:“她是贵妃,还能缺一件贺礼不成?送礼最讲究称心合意,金贵不金贵的有什么要紧。”
春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还是不懂。”
赵清漓微微思索片刻,解释道:“这无耳琉璃盏不是大历之物,只是按照大历习俗,无耳暗指缺儿,圆满难全。至于这夜合木,又叫合欢木,合欢本是团圆意,但若加了锁,便成了昔日合欢,今日离散。”
春桃认真听完,长长地“噢”了一声,又问:“那小锁为何要选玉制无纹的,也有什么说法吗?”
赵清漓拂了拂长发,道:“锁本意护子,玉质脆生,又是素面无纹,则代表锁不住,留不下。”
这下春桃明白了,合着公主如此严谨挑选的东西,都是为了指桑骂槐,戳贵妃的心窝子啊!
前有瑞王,后有淮王,惠贵妃这生辰本就很难过得痛快,这次在宴席上若当众收下这份礼,不知道脸色该有多难看!
春桃不禁感叹:“公主懂得可真多!”
这些暗示什么的,她一个胸无点墨的人可完全不懂呢。
懂?
赵清漓怔了怔,思绪微微停住。
说实在的,她并不喜欢读书,这些说法她本来也不懂的,只是有人教过,她勉强记住了其中一二。
思及此处,赵清漓不免悄声叹息,无奈地笑了下,抬手抚摸已经干透的长发,吩咐春桃:“我有些累了,去把灯熄了吧。”
赵清漓起身,肩头松垮搭着的斗篷滑落至云榻边缘,她自顾自朝床边走过去,带着疲态拖着无力的背影。
春桃的脸上立时多了点怜惜,想着她家公主还真是命运多舛,刚逃脱赵姝绾的指证,紧接着又遇上这档子事,淮王风平浪静了这么些时日,怎么就突然盯上她了呢?
当然,凭她的脑子是想不明白了,还好也不用她去想,主子让她做什么,她听话就是了。
夜里凉,被褥底下早先放了汤婆子暖热,这会儿衾被已经热乎乎的,春桃将汤婆子撤了下来,试了试温,也不似方才那般烫了,便揣回怀里,另加了一层薄被搭在上面。
取下柔黄的灯罩,烛影忽闪,烛泪滴了一圈还没干涸,泛着油亮的颜色。
紧接着,室内蓦然暗了一层,随着春桃的脚步越来越浅,暖室里最后一盏灯也被熄灭,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晦暗和死寂。
折腾了一天,她的确很困了,脑袋一沾上柔软的攒金丝枕,铺天盖地困意顿时席卷而来,就着锦被里的暖意,赵清漓打了个哈欠,在黑暗中合上眼。
檐上的青瓦似乎又响了一下,可惜屋顶与房间里面还隔着几层厚重的砖墙,传到室内也只剩一点刮耳的声音,寻常人尚且注意不到,何况赵清漓已经入梦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赵清漓再次回到那个夜晚,不同的是当她缓缓走下喜轿,阴沉的夜色骤然放晴,仿若变成白天。
明亮、刺眼。
雨声渐止,地上的血和雨水皆数干涸,这座皇宫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模样。
一身黑衣的男人负手站着,背影挺拔,微微斜过的一点侧脸上覆着一层黄铜颜色的面具,十分厚重,把整张脸的棱角都遮掩的严严实实。
赵清漓在原地愣了片刻,抬脚向他靠近。
一步,一步。
眼前的男人却突然动了下胳膊,右手兀的按在腰际的长剑剑柄上,她被吓得停住了。
在她的视线内,那只修长有劲的右手握紧了剑柄,剑锋在鞘中发出缓慢而尖锐的嘶鸣,直到剑身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剑刃的颜色雪亮得刺她的眼。
那人忽而转过了身,抬起手腕将剑反递到她的面前。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风裹挟,轰隆隆的被吞去音节,她看不到他说了什么,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她的意识却透过对方阴影中仅露一半的那双眼睛读出三个字。
“杀了我。”
赵清漓像是被定在那里一样动弹不得,不断被强迫接收那双眼睛递来的信号。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她拼命摇头,意识和身体产生激烈的争夺,一个想后退,另一个却想接过他手里的剑。
随着一声急促而深重的呼吸,赵清漓蓦然睁开了眼。
一室漆黑,唯有窗棂外冰冷的月色现出倒影,提醒她此刻才是真实的。
夜风拂过,柳木窗檐哐哐响动,赵清漓斜眺过去,眉头微微蹙起。
这春桃怎么回事,走的时候也不关好窗子,风一吹就开了道缝,屋内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气都散了。
责备归责备,赵清漓还是摸索着从床上起来,那件雪色狐尾领的披风就挂在床尾立起的架子上,白色在夜里衬得格外显眼,她立刻就看到了,取下披在身上。
走至窗边,赵清漓用力紧了紧窗扇,这才发现里侧的搭锁坏了,半截儿正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
她顿时察觉出不对劲,可惜还是晚了。
藏在阴影里的人缓缓踱步而出,高大的人影在月光照映下越发清晰,一点一点放大在她眼前的窗纸上。
“救唔——”
一只大掌准确而迅速地覆上她刚刚微启的朱唇,“救”字刚钻出个脑袋,剩下的音节都被堵回口中。
那人宽阔的臂膀紧随其后,无视她的挣扎,自身后把她轻易圈禁,锁在窗台边。
狐裘滑落砸在脚边,浓郁的檀香混着淡淡的广藿香钻进鼻腔,赵清漓一时讷讷,眼中露出微微的迷茫和意外之色。
挣扎的动作霎时停下,她的后脑抵在对方胸膛前,静谧的暗室,除了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只剩那人左侧心房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声轻笑,男人的气息贴上她耳畔,柔软的唇带着眷恋的温度摩挲着她的耳廓。
“偌大一个驸马府戒备竟如此松散,当真不及我宫里十分之一。”
说完,他的下巴缓缓移动,从耳畔滑落至她的雪颈。
颈项的温度比想象中的更温暖些。
微凉的鼻尖触及肌肤的瞬间,那丝凉意带来的不适感让赵清漓不由自主轻颤了一下,可惜她的嘴还被捂着,即便想抱怨也抱怨不出。
而这时候,他已经毫不停歇地把唇也凑过来,牙齿抵着她娇嫩的雪肤,张口咬了下去。
他的动作下得很快,却没像赵清漓想象中那样用力,只是很敷衍的轻啃了一下,唇舌含裹的力度却骤然加重。
不过一个呼吸间,原本光洁的颈项瞬间多了一个十分显眼的红痕。
赵辞满意地笑了笑,随即撤下对她话语权的封印,但也仅限于此,他依旧固执地从身后禁锢她的活动范围,生怕她逃了似的。
松开钳制的瞬间,赵清漓猛吸一口新鲜空气,顺了顺自己心口的郁结,接着迅速转头去寻那罪魁祸首。
而赵辞浑然不觉她眼中怨气似的,噙着笑撑在她背后,微微含起的下颌偏向她的方位,一双比夜更沉的眼眸正在注视着她。
带着柔和与期冀,就好像从很久很久已经,他就一直这般等着她看向自己,存在于这样近的距离。
赵清漓神色一愣,缩起下巴退了半分,阴阳怪气地讽刺:“就算驸马府有千百禁军把守,只要太子殿下想来,还不是动个念头的事儿,谁又能拦得住你?”
赵辞听罢,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又认真点了点头:“这话倒不假,我想见你,没人能拦得住。”
哦,所以未曾相见的这些日子,便是他不想见了?
可以这么理解吧。
赵清漓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凉意,把头转了回去:“看来今日是我出现的不合时宜,难怪你给我甩脸色看。”
闻言,赵辞的眼眸微微一亮,盯着她羽扇一般翘起的睫毛,嘴角轻撇了下,似笑非笑:“好酸啊......”
“清漓冤枉我。”旋即他敛去调侃的神情,正色道,“我既知晓淮王意图又怎会让你身犯险境,不和你说明自然是怕你多心,早知道他会这般强硬强邀你去,我一定一早告诉你,也省得你受惊了。”
“多心?”赵清漓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便道,“我有什么可多心的!”
没察觉到身后的男人眸色沉了几分,锁着她的目光越发晦暗不明,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撩人。
扶在窗台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上的青筋泛着用力的颜色。
赵辞望着她的侧脸,缓缓开口:“怕你以为......我真的喜欢秦雪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