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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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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在这首歌的演唱上尚有余力的人,魏枳瑜将教这她们声乐的任务揽了下来,得到两人的千恩万谢。
五十多分钟后,大部分人都轮过一遍,对这首歌的熟悉度有了质的提升。
不断听别人唱,分析其中的问题,也是一种自我精进。
最后只剩下B班的伊芮安、袁梨和余猫没有唱。
B班的这两位都是厚嗓,尤其伊芮安,嗓音很外域,两人都声线有几分相似,但唱起来各有各的味道。
袁梨的唱腔叙事带有一种域内人的内敛,层层递进,擅长将熊熊烈火压抑在胸腔内,唱出坚韧的不屈。
而伊芮安便更外放,情绪升至顶点时毫不压制,任由其冲撞撕裂自己的声带,宣泄狂放的怒吼。
她们的唱功在选手中也算顶尖了,虽有瑕疵,但需要的只是更多的练习。至于技术上专业的意见则是关乎与两人的个人风格,魏枳瑜不了解,说不出什么。
还是到时去请教专业导师更好。
坐在魏枳瑜左侧的余猫是最后一个。
她接过话筒,甚至没有变动姿势,半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标准而完美地唱完了这一首歌。
嗓音好听,没出任何差错,但也仅此而已。
在场大部分人都皱起了眉,面面相觑。
魏枳瑜停顿一会,“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她们犹豫不语。
袁梨与她多了个作为舍友的联系在,较敢于开口,见别人都不说话,便出言:
“这首歌蛮励志的,我觉得你唱得太平了,少了点感情。”
她解释:“不是说你唱得不好哈,只是听过你的初舞台之后,我觉得这不该是你的vocal水平。”
她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队友们皆连连点头。
“我懂了。”
余猫抓着话筒,长而细小的一只手,指上没有一点肉。她目光不知飘在哪儿,说话时嘴唇动的幅度很小,“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大家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这个女孩异于常人的特别,每一句话都令她们的心神下意识被牵动。
“就,调动你的情绪,唱的时候更激昂一点。”
伊芮安稍有些激动,伸长脖颈想凑近她,扬着笑脸,“你那首Dark Tunnel就唱得很有感觉啊,肯定明白该怎么体会歌曲中的情绪。”
“我能体会,因为Dark Tunnel的创作者是南长庚。这一首,我不能。”
她非常诚实得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抬起眼皮,露出两颗宝石般黑而圆的猫眼,持续地注视着伊芮安,似在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教学。
伊芮安心头微颤,嘴角降落,变形成一个呆滞的圆。她与余猫眼对眼,忽从中感受到一种诡异的萌感。
可惜这份独特的感受仅有她有所体会。
其他人震惊在余猫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中。
天晓得,此前她们一直认为余猫是个性格古怪的歌唱天才,平常淡淡的游离,只在唱歌时候才能迸发出远超平常的激烈情绪。
结果…没想到这其实是个纯然的狂热粉丝,只会唱自己偶像的歌啊。
直播间弹幕发送量迎来一个小高潮。
[但凡换一个人这么说,我绝对认为她是在立人设蹭南姐热度,但余猫……我竟然有点信了]
[呼叫南长庚!呼叫南长庚!立马过来把这首歌唱一遍,不然你粉丝不会唱!]
[就离谱…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歌手,离了别人无法独立行走,一直这样的话她别想在这行发展了]
魏枳瑜抿了抿唇,面上有一瞬的难以言喻,侧过头望着余猫,眼底探究一闪而逝。
她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一个这样奇怪的人。
思忖片刻,她与她搭话:“要不这样,你试着先在唱歌的时候让表情生动一点。表情也能带动一部分情绪。”
“对对,有道理。”袁梨附和,扭着头目光停留在余猫的侧脸,同样带有一丝探寻之意。
余猫听从建议举起话筒,“……”
一阵静止的酝酿。又默默放下了,看向魏枳瑜:“什么样算生动?”
“……”魏枳瑜面露难色。
教养不允许她说出可能会冒犯到她人的话,否则她有一肚子的槽要吐。
但她不说,还有其他人忍不住。
“姐妹,你好像那个AI机器人,跑这儿模仿学习人类来了。”徐扬管不住自己的嘴,又秃噜出一句:“而且学习能力还贼差劲儿。”
众人忍俊不禁,本来不太好意思笑,但见余猫只是微微睁大眼,没多大反应,索性乐出了声。
伊芮安捧着脸,笑意盈盈,“这说法还怪可爱的。”
听起来萌萌的,且十分形象。其他人再看余猫便忽而少了点距离感。
“是吗。”
这样可爱?
余猫若有所思,朝徐扬投去短暂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扬好像从中觉察到了一丝感激,不由得呆滞一瞬。
伊芮安还在试图给她出主意,“这样,笑容是最直观的,你先尝试笑着唱歌。”
边说边目露期待,说不好是否带有什么私心。
“…笑。”余猫缓缓蹙起了眉。
这难得情绪外露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忧愁。
伊芮安不解,“怎么了?”
“很难。”余猫板正地吐出二字。
说着,她尝试着勾起两侧唇角,展示出一个僵硬的假笑。
抬眼与众人一双双闪亮的眸子对上,握着话筒的手一抖,嘴角弧度迅速落了下去。
“哎…”伊芮安遗憾地叹气。
这么缺乏生动的笑容,看起来更像AI了,除去伊芮安,大家都感知到一些异样。
“这样不行,一看就是假笑。”袁梨歪着身子盯着她,“先别唱歌了,学一下怎么自然地笑吧。要不把林白玉拉过来教教你?她表情管理专门学过的,做得可好了。”
之前在宿舍里聊了不少,她发现林白玉对余猫也挺感兴趣的,多半会愿意来。
余猫不语,站起身走向练习室内占了一整面墙的大镜子前,凑得很近,对着镜面再次扯起一抹笑。
镜中的身影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情,黑漆漆的眼眸,标准而虚假的笑。后方窗外投进的阳光受身影遮蔽,压得面庞暗沉沉,透出些许莫名的诡异。
众人伸着脑袋看过去,徐扬蓦地打了个激灵。
“不是…你能不能笑得快乐一点,这样有点瘆人啊。”
在镜头前被吓到很是丢她面子,她有点气急败坏,手一撑豁然站起身,走到余猫身边。
“笑得时候不能光动嘴,眼睛也要笑啊!”
她伸手扯过人,手掌恰好能完整圈住她上臂,并未用多少力气,只觉重量轻飘飘的,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阻力,像拽来一只猫,轻易与余猫面对面。
一点异样滑过心头,又迅速被情绪冲跑,徐扬两只手各伸出二指,拇指将她的唇角向上提,食指将眼角下压,“像这样,懂了吗?”
既正经又像是使坏。
手段简单粗暴,令余猫的脸看起来更加忧郁阴森,还有点滑稽。
小飞侠本悠悠绕在余猫身边,此时猛然一个转弯,挤进了两人中间,怼着她的脸拍。
“啊啊啊你干嘛啦!”
伊芮安忽然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急匆匆冲过来,两只手一挥,同时掀飞了徐扬和小飞侠,义正辞严:
“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余猫的美貌!”
她十分心疼,凑过脑袋几乎贴脸,像检查险些被化毁了妆的BJD娃娃那样仔细瞧余猫的脸。
砰嗵一声,徐扬半边身撞到镜子,吃痛得皱了下眉,索性靠到镜子上没再动,抱起双臂拉着脸满是无语。
一阵天旋地转后,小飞侠凭借优越的性能稳住了镜头,继续拍摄。
直播间内无数人刷起了同一条弹幕:
[我看这仨里头没一个正常人…]×N
余猫后退半步,避开紧贴来的伊芮安,看一眼徐扬,眸光寂寂的,莫名萎顿,“我做不到。”
“什么?”
接话的是起身走来的魏枳瑜。
其他人还坐在原地懒得起身,但距离不远,足够听清她们说话,看热闹。
“为什么?”徐扬难以理解,“你面部神经出问题了?”
她没法想象一个身体正常健康的人会无法露出自然的笑脸。
“还是你心情很差,笑不出来?”伊芮安关切问。
余猫摇头,“我很快乐,但我不能那样笑。”
来到这里的每一刻,快乐都像潮水一样将她的心脏填满。初此外的一切情绪,皆或翻滚或游行在水面之上。也许正坐落于胸腔内。
但脏器的感官不足以冲破桎梏,控制她的肢体与表情。
她扫过近处的三张脸,看清她们愈发疑惑与不解的表情,清澈的眼眸,再转向不远处一群席地而坐的女孩们的脸。
一双双眼睛都看过来,注视着她。
“为什么?”魏枳瑜又问一遍,她很敏锐,清秀柔和的脸上藏了一点担忧,“开心为什么不能笑呢?”
余猫说:“有东西在阻止我。”
徐扬撇了撇嘴,觉得这人神叨叨的,莫名其妙,“什么东西这么牛,还能管人笑不笑。”
这番不太礼貌的话得了现场部分心思活络些的人内心的认同。她们隐约有些不耐烦了,怀疑起这是不是余猫搞出的人设,就为了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虽然直播间镜头是公平的一人一个,但网友的关注是有限的,余猫的古怪性格举止令她格外突出,一定引走了大部分观众的目光。
“也许是恐惧,我分不清。”
“恐惧什么?”徐扬蹙眉。
余猫的目光恍惚了一下,轻吐出二字:“…妈妈。”
她很坦诚,问什么答什么,几乎什么都不隐藏。
可即便她如此坦诚了,身上还是像蒙了层雾一般,让其他人看不懂也听不明白。
她好像本身似乎就处于一片混沌当中。
众人愈发感到莫名。
徐扬没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姐妹儿,你精神正常吗?”
伊芮安砸出一连串问题:“妈妈?你的意思是说你怕你妈妈?这和不能笑有什么关系?能说得具体点吗?”
余猫思考,乌黑眼珠晃了晃,却并不灵活,像盛着沉重的铅。她努力去回想残破的记忆,说:“妈妈讨厌看见我笑,她活得不快乐,看到我开心更生气,会打我,后来我就不笑了。”
众人霎时五雷轰顶般,如出一辙地瞪圆了眼,满面惊愕地望向她。
有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
“你…”
好半晌没人说得出话。最终还是魏枳瑜率先回过神,双眼浅浅泛出一圈红,语气愈轻且温柔:
“现在你妈妈还会这么对你吗?”
余猫却仿佛未注意到她们的反应,几乎没有情绪地摇头:“她死了,她和爸爸经常打架,有次打得太凶,爸爸砍死了她。”
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平静到不似麻木,而是缺乏人性。
众人头皮一炸,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阴凉的寒意自脚底板窜升至脊背,寒毛骤起,几欲窒息。
“开…开玩笑的吧……”
徐扬放下抱起的双臂,细微打了个寒噤,在恐惧驱使下本能地想要逃避,蹭着镜子往远离余猫的方向退了两步,眼睛仍直愣愣地盯着对方。
伊芮安眼圈通红,双手交叠用力捂着自己的嘴,抑制险些溢出喉咙的惊叫。
直播间直接炸了锅,后台节目组也被吓了一跳。
[我不信…她一定是在讲恐怖故事,对吧…?]
[太恐怖了,我好像明白了她性格为什么是这样的…]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精神能正常才是个奇迹]
[所以她笑不出来是PTSD了吧,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
[对不起,再也不说你是怪小孩了,呜呜呜呜好心疼……]
导演组呲牙咧嘴了一阵,震惊到连弹幕都没心情细看。
但不消片刻,他们毫不犹豫地买了热搜词条,将这段离奇悚然的伤痛过往送到大众眼下。
同情归同情,送上门的话题热度不能不要。
这可是重磅炸弹,节目刚开始第一天就掉下来了,绝对的好兆头。
导演本还对先前余猫给出的条件有一丝疑虑,如今却是彻底信了她的话。
余猫连这样血淋淋的经历都能轻易说出口,还怕以后挖不出更多的料吗。
网络话题在逐步发酵,而眼下亲耳听到此事的队友们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中。
她们不知还能说出什么话才够格应对眼下的局面。这堪称惨烈的过往,任其给出妙语解颐口吐珠玑的安慰,都如被水浸过的纸上墨迹,只剩下洇开的乏味与苍白。
新闻上无论多么惊心惨目的故事大家都司空见惯,可若那故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那惨剧便仿佛顷刻逼近了数百步,带来的感受全然不同。
余猫的目光转上一大圈,掠过每一个的脸,表情那么平静,宛若身处另世,根本不能理解众人的种种反应。
魏枳瑜却在她眼里瞧出一种如自雾中探索谜底的茫然。
这令她很想说一声抱歉,她大概没有能力帮助她重新学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