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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北境   相见的 ...

  •   相见的时间短暂,三十分钟很快到了。

      直到告别离开,南长庚也不曾对文伊说明,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只道了一声再见。

      一半是出于谨慎,不想在可能有人监听的通话中表露她们要离开的意图;一半是无法解释,难以直面别离。

      她的确尚不够成熟,为人处世的游刃有余只限定在不走心的表面关系上,但凡多一点真实情谊,表现就别扭生涩到如一片未开垦的野地。

      回程路上,在她的要求下,余猫将与文伊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她。

      南长庚被这用语言明着摆出来的分析搅得烦心。

      早知作为一个经纪人,文伊向来很会看人,但她此前却从未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会被她看个透彻。

      意乱难抒,南长庚靠着车座椅背闭了闭眼,又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对于她说的这些,你怎么想?”

      余猫扭过身,手臂扒着靠椅,一回忆就心有忿忿,侧脸贴着手背,努了努嘴巴,“她很过分。”

      “嗯?”

      “她的语言太粗暴了,我不想复述给你。”

      南长庚讶然失笑,搓搓她的头顶发丝,“这没什么,她讲话风格就是这样。你对她话里的内容没什么想法吗?”

      余猫蹭着她的手掌摇头,捞过她的手腕将脸颊贴进她掌心,语调郁郁的,“她不够爱你,却怪你胆小脆弱,像给不起彩礼就百般挑剔女人不够好的男人。”

      “不是一回事。”南长庚忍不住笑出了声。心头略有感慨,指腹轻轻摩挲她面颊柔滑的皮肤。

      “她对我很好,只是她不允许自己失去自我。”

      “你不一样啊,猫猫,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爱我吗?”

      “我不知道。”余猫闭上眼,笃定到仿佛经历过严谨的数据分析:“但是我相信我已到达极限,不会再有人比我爱你更多。”

      南长庚也闭上眼,头颅向后靠,胸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泄出,低声呢喃:

      “何德何能……”

      道不清的爱,没由来的爱,饱满浓厚得让她满足到胀痛,又因望不见源头而隐约不安。

      一具温热的身体靠上来,双手依旧紧抓她的手,指尖点在拇指指骨下方蹭了蹭,“长庚你看,你的手上有一颗小痣。”

      她睁眼,看见女孩眉眼低垂,侧脸宁静虔诚,垂首以额抵上她手背,绵密的气流扑散,于腕骨拢出一个温热模糊的圆。

      “我爱你。”

      你的手上有一颗小痣。

      我感觉到我爱你。

      …

      北境。

      狂风呼啸过乌蒙天际,雪片像碎玻璃般砸向地面。

      暴雪遮蔽了天光,整个世界只剩下苍白的混沌。冻原上的岩石被风削出尖利的棱角,如枯朽的野兽骨骼刺向天空。

      在这荒无人烟之地,一栋孤零零的小木屋伫立于风雪中,被厚雪压盖,安全地躲藏。

      木屋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舌舔舐着黑黢黢的砖砌炉膛。热度在屋内缓缓扩散,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融了又凝,变成一层薄冰。

      一只手伸过来,再一次将窗户擦干净。女孩趴在窗台上,漆黑剔透的眼眸凑近,映着外面死寂的光景。

      在大地并不明显的震动中,世界一片惨白,右方不远处冻僵的松林在风中扭曲,树干时而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并在片刻后轰然倒下,激起一片雪雾。

      远处正前方冰封的湖面突然又炸开裂缝,黑蓝的湖水翻涌而出,转瞬被极寒冻成狰狞的冰刺。湖之后更远方,山脊传来低沉遥远的轰鸣,偶有积雪如巨浪般倾泻而下,吞没沿途的一切。

      风声嘶吼中持续夹杂着冰层崩裂的脆响,仿佛大地本身正在开裂。

      毫无疑问——世界正在缓慢地走向末日。

      “看什么呢?不要总想着出去玩,身体再好也扛不住你瞎折腾。”

      身后传来懒散低柔的嗓音,如此清晰具象,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切割成另世。

      余猫转过身,先看见一袭棉质白色睡裙,和一杯递到眼前的加了蜂蜜的越橘果汁,酸甜气味穿过满屋松香钻入鼻腔。

      端过杯子,她抬头迎上女人温和含笑的面庞,灰蓝色眼眸受暖黄灯光映照,冷暖交织的朦胧色泽,如暮色下的雪地,寂凉柔和。

      大半年时间过去,南长庚长胖了些,基本恢复了变故出现前的身材,头发也长长越过了肩膀。

      即使眸色易显悲凉,但白如润玉的模样看上去不如从前能轻易让余猫心脏泛酸了。

      而时间带给余猫的变化更大,每日高蛋白食物喂养,她终于不再像营养不良的小孩了。且由于常常在外扛着寒风上树看风景,雪地里打滚撒欢乱爬,不但练出一身薄肌,个头儿居然还往上窜了几厘米。

      除开副作用不说,那些人确实给了她极为优异的基因。

      抿一口果汁,她坐在椅子上晃了晃小腿,摇头,“我不出去。才一会儿你就出来找我,太冷,连累你生病。”

      “怎么,觉得我㤃碍着你了?”

      南长庚转身上了床,侧着躺下,手撑住头颅,似笑非笑地发出死亡提问。细听嗓音里是带一点鼻音的,轻轻的沙哑落在好听的声线上也成为一种诱惑。

      “没有!”

      余猫转手将果汁放到床头柜,跳下椅子,略显急切地挤上床,双臂环抱贴到她身上,将人压得躺倒下来,乌发散在枕头上。

      “我更喜欢和你一起。”

      说着如想要证明一般,嘴唇贴上她脸颊,深深吸气,比起亲吻更像动物的亲昵。

      南长庚偏了偏头,“凑这么近,小心传染给你。”

      “不会的。”

      余猫拱蹭着追过去,轻抿住女人柔软的唇瓣,体表最薄的皮肤相触碰,最细微的颗粒摩擦,给人带来血肉将融未融的颤栗感受。

      脑内飘飘然,她小心而细致地吮吻,舌尖碾过唇的浅纹,越过牙关探向内里勾缠,想品尝食物的滋味一样感受湿濡与柔软。放任气息缠绵,游向填充着欲望的缱绻气氛。

      虽尚未改掉动物的本能,但她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吻。再非是纯洁的舔舐。

      壁炉燃烧木柴的声音哔剥作响,火光温暖人的轮廓,满室醇厚松木香,托着她们的亲昵,包裹身体的燥热。

      在抵达更进一步的燃点时,南长庚抬手推拒,余猫也同时主动退开,舌尖顺带卷走她唇上残留的湿迹。

      女人吐出一口气,灰蓝眼眸水润,半嗔乜她一眼。

      “你就仗着自己的体质厉害,才敢乱来。”

      “对的。”余猫弯眸笑起来,神态早都寻常又生动,但干净的眼眸使笑容也呈现出傻模傻样的单纯,“我不能生病,不然照顾不了你,还要你来照顾我。”

      南长庚掐住她的脸蛋捏了捏,长了肉之后手感极好,“如果是进湖里给我捞鱼这种照顾,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被吓出心脏病。”

      自从前些天大雪封路,暂时没法进小镇里买粮食,余猫很有危机意识地想捞点鱼当储备粮。

      费了大劲凿开冰洞下了水,却将看到这一幕的南长庚吓得不轻,羽绒服都没穿就跑出来找她,鱼没来得及摸到,还害得人当天晚上就发了场烧,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先前面对女人的数落,她并未反驳,只乖乖听训。如今再听,不由觉得若不解释一番,许得给人落下心理阴影。

      “长庚,我会游泳的。”

      余猫昂起下巴,对自己的水性相当自信。只要愿意,她可以将任何事做得顶级优异,掌握一项技能也十分简单。

      南长庚一把将人推得躺倒,没好气道:“我是怕你一上岸就被冻死。”

      “结果也证明,不会被冻死。”余猫嬉皮笑脸地转过头,重新缠抱住她的手臂。

      不止没冻死,连个喷嚏都没打,上岸还有劲儿扛起人冲回屋子里。

      南长庚抽不出胳膊,盯她两秒,发出略带危险意味的感慨:“你现在好像越来越欠抽了。”

      余猫不仅不惧,反而咯咯笑得更欢,圆眼漾着水波弯成月牙,肤白如玉琢,两颊泛出红晕。于火光朦胧里挤在她身旁,抱着一条胳膊,双手无意识来回地摸,反复地搓,揉皱了她的棉质睡裙衣袖,活泼得瞧着与小孩没什么两样。

      清脆笑声轻巧地压盖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与窗外寒风的呼啸。

      南长庚眼神静下来,泛起丝柔软暖意。女孩的存在让这栋伫立于末日的小小木屋变得如此安全,透着与世隔绝的温馨。

      余猫笑够了才停,转个身将脸挤进她颈窝,弯着眉,窃窃地得意,声音被满室燥暖熏得绵软:

      “明明长庚也没有教我很乖。”

      自来到这地广人稀的北境,大部分时日面对的无非是雪和树,女孩反倒愈发释放天性,像只被放归野外的猫,精力充沛四处撒野,越来越瞧不出从前非人的异样感。

      偶然会到小镇上一趟,购些物资,再逛一逛。

      镇上少有外来人,居民们难免对她们好奇,有人与余猫搭话时,她明明能听懂却一概不理,动动耳朵,连多看人一眼都吝啬,还不如以前小机器人时期看着有礼貌。

      不止如此,她行为也贱兮兮的,路过时会顺手把别人家小孩在街边堆的雪人脑袋扒拉掉,惹得那小孩当场嚎啕大哭。

      然后又自己嫌吵,捞起雪球把人家砸得四脚朝天。

      如诸此类的事,包括还不限于走着路突然蹦哒起来,结果一脚踩碎了某家酒馆放在地上的酒坛盖子;突袭出现在路边的一头熊,杀气腾腾持刀扑到其背上马上要放血了,听到对方的惊叫才发现是个裹了一身熊皮的人。

      幸好由于个儿矮,加上两种族间体型差颇为悬殊,居民们将她也当成了孩子,很包容她的‘淘气’,并未因这些出格行为和她们计较过,甚至夸她性格勇猛身姿矫捷……只能说不愧为生活在风雪里的战斗民族。

      此言轻易便勾起那些带有几分荒诞色彩的回忆,女人顿了片刻,呵笑,“因为我很坏,不想教你。”

      余猫蹭着她颈窝摇头,“没有很坏,你喜欢我原本的样子,你最好。”

      南长庚勾起唇角,故意提及:“林老师不喜欢你恶劣的性子,她就不好吗?”

      她们是有通过网络保持联系的,没有透露过地址,每次联络都要谨慎地用各地虚假IP套无数层防护壳,大概一个月会通话一次。

      她每次都会将当时那一个月里余猫干出的离奇事儿事无巨细地告诉对方,然后听着林媗犯职业病又是无奈叹气又是恼火焦灼,将余猫教育一顿。再看着余猫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于心里发笑。

      北境寒冷荒凉无趣,这是她少有的娱乐活动。

      倒也不好详说这恶趣味是出于何种心理。也许是当自身完全立于安全之地时,就可脱离出来,以最纯粹的观赏角度去看稍有破坏力的坏小孩,类似于看别人被二哈比格折磨,带着点幸灾乐祸。

      而不同之处在于,“坏小孩”有两幅面孔,转过身面对她时温顺得与天使无异,这又能滋养出一份独有的优越性。

      余猫斟酌着答:“她…对我很好,是个好人。”

      但这两个好字,显然和南长庚所问并非是同一个意思。

      全是自客观角度下的判断,而非个人的情感流露。

      南长庚又接着问:“那你喜欢她的‘好’吗?”

      “我感激她,没有喜欢。”余猫爪子不太老实地摸到她小腹,隔着衣料轻捏软肉,“你明明知道的,长庚好像很爱问我这样的问题。”

      “因为无聊啊,只能没事儿就逗逗你,不然还能做什么。”

      女人打了个哈欠,覆住她的手,半阖上眼语调懒散,“在这里生活大半年了,你好像从来不觉得无聊。”

      外面的雪景一成不变,松树林时而鬼哭狼嚎,偶有小震让远处雪山腾云驾雾。单调的世界,若非她经历过一阵暗无天日,怕是也不容易适应。

      但女孩自始至终都表现得精力充沛,哪怕半个月见不着太阳,也没见她表现出一点郁闷。

      提起这个,余猫忽然振奋,两腿一抬缠到她身上,“不无聊,非常开心,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生活里没有任何干扰项来让我们分开。”

      “干扰项?”

      “嗯,没有工作,没有别的人,没有你可能会想要独处。一间屋子,永远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世界本身就不需要其他人,生活在热闹的城市里,反倒令她时刻警惕谁会将南长庚从她身边带离。而这荒无人烟之地,寂静安全到让她每天都被幸福和快乐灌满身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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