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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光 南长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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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长庚住在南方的一座小镇,偏僻,古老,安静,人很少,是处不错的养老居所,街上连年轻人都少见,平日几乎不会有外地人过来。
她住在一栋旧居民楼里,买了顶层的房,面积不小,一个人住再养两只猫绰绰有余。
小镇没有宠物店,她出门参加节目,猫就被寄养在楼下邻居家。那位妇人没有孩子,很喜欢小动物,之前就总惦记着她的猫。
下飞机乘车抵达小镇后,一路往回走,南长庚向余猫介绍自己的情况:
“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以前养过一些流浪动物,大部分都更热爱自由,只有两只宅猫住在我家成了常驻民。它们现在有邻居帮忙养,她是个好人,等我们走了,就把它们留给她吧。”
她决定将猫托付给对方。
“我们要去逃亡了,可不能让它们跟着受苦。”
“逃亡。”余猫喃喃重复一遍。
多么具有苍凉与自由气息的词汇。她感受到了,南长庚对此其实是期待着的。
“不会舍不得吗?”
她浅笑了下,“如果它们是很认主的猫,我会想办法带上,但它们不是。两只没心没肺的,无论跟着谁都能把自己照顾好,我不担心。”
对于即将到来的远行,心中既紧张又压着点期待。
她活到现在,要么在预设的框架里循规蹈矩,要么偏居一隅躲藏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向朝未知之地在实际意义上进行一场冒险,虽然仍是在逃,却多了些冒险故事里的刺激性,像是从乏味到精彩的一场转折。
旧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们走楼梯到顶层六楼,打开一扇外表陈旧斑驳的防盗铁门,推门而入。
这是南长庚一个人居住了好些年的房子。
余猫也是第一次能见到里面的模样,迫不及待地从她胳膊底下探头进去,睁大眼张望。
居然是偏原木田园风的装修,两面墨绿色的拼接墙壁,色调清新温暖的木制家具,绿色沙发,很有温馨的生活气息。
南长庚好笑地瞥她一眼,胳膊顺势搭到她肩膀上,带着她走进去,“这是上一任房主的装修,我也挺喜欢的,就换掉了些旧家具,给墙补补漆,没怎么改。”
“我也喜欢。”
余猫停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喜欢你住在看起来温暖的地方。”
“嗯,放心点儿了吗?”
她笑回一句,将包随手挂到入户右侧的挂钩上,先去收家具上罩的防尘套,紧接着提醒:“不用换鞋了,地上落了好多天的灰尘,本来也该清理了。”
余猫跟过去帮忙,不等开口回答,便听她再道:
“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辛苦?”
“不是。”余猫摇头,“现在看到的,也不能替代曾经切实的东西。”
“长庚,我知道很多。”
南长庚折着防尘布,怔了一下,牵起一个浅笑,有点无奈:“你知道什么?”
余猫蹙蹙眉头,犹豫道:“可以说吗?你知道的话,一定不会高兴。”
“我想知道。”
她走过去拿走余猫手里的防尘布,几下折在一起,塞进储物柜里,回过头,“说吧。”
余猫用力抿唇,牙齿深陷内唇软肉,用疼痛让自己下定决心,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走近南长庚,牵起她的一只手,用手略有艰难地包裹住她的拳头,带着其轻轻敲击柜子顶。
咚、咚、咚。
沉闷的三声响。
“这是我听到过的,很重,远比这样重。”
南长庚面色一僵,张唇想说点什么,但觉喉咙滞涩,难以发声。
余猫继续带着她,又敲了敲墙面,语调平静嗓音细软,手指却将她抓得极紧。
“你的痛苦在和世界打招呼,敲门太大力,我每次都被砸伤。”
“有47次玻璃碎裂的声音,103次撞击在木质物品上的声音,56次墙面撞击的声音。”她对着墙面闭上眼,两滴泪自眼角静静淌下,“你休息时习惯将手机放在枕边,呼吸声时常轻轻重重,压抑混乱,我分不清你是在清醒地忍耐着,还是做了噩梦。”
南长庚挣开了她的手,自她背后将人搂进怀里,摸索着去抹掉她的眼泪,沉默地滚动喉咙,将胸口闷堵的一团乱线往下吞咽。
“那些愚蠢的痛苦…还好知道的人是你,还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她从不在人前发泄,无论任何人。痛苦是真切的,可由来多么可笑,自从想通那些事,她便不觉得它应该存在,从而隐隐地痛恨着自己的脆弱,更不可能将其原原本本展露人前。
余猫轻轻眨眼,双手抱住她环于自己胸前的胳膊。
“愚蠢?为什么呢,我觉得,没有痛苦是愚蠢的。”
“有些事明明知道原因,知道没必要再去纠结,却无法自控,不蠢吗。”
“人如果患病,即使知道是什么引起的,也没办法操控免疫系统去攻击病毒,你却要苛求自己去立即驱逐精神上的悲痛吗?”
“……”南长庚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可我讨厌失控。”
“我总是失控的。”余猫弯起浅浅的笑,抓紧她的手腕。
“其实,有好几次你给文伊发送定时消息后,我都偷偷来了这里,你的定位在楼顶天台上,我就站在楼下。
“从我居住的地方到这距离好远,我太迟了,每次都是后半夜才到,天都快亮了。
“仰头往楼顶上望的时候,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我觉得我在等待我的死。”
一颗极重的石头倏然坠下,碾着心脏血肉压住胃部,南长庚呼吸颤抖,下颌关节却似酸涩长满锈迹,开不了口。她无话可说。
以手覆于女孩鼻下,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流淌过她的手指。
“那时候,我好想念过去的、没有那么痛苦的你,可又觉得这样像在抛弃你的此刻,我的灵魂被撕裂成两半,一边回忆着你的曾经,一边被痛苦灌满。
“好疼,我站不住,只能跪下来向你求饶。每次你都饶过我了。”
余猫抓住她染血的手,低头吻上她的手心,嘴唇借着黏滑的血,碾磨过她掌心的纹路,轻轻的气流扑上去:
“如果我能替你承受那些痛苦该多好。”
南长庚难以自控地去回忆,去想博客上那寥寥几行文字记录,和她如今的几句讲述中,从中窥见零星她痛不欲生的过去。
她五指收拢紧攥成拳,指甲深嵌入泛着痒麻的掌心,声音低哑:“我好像在做和你母父一样的事。”
“不一样的。”
余猫转过身来,仰头望着她,眼盛碎光,漆黑的眼瞳被她的身影占满,细软语调郑重到如同念诵真理:
“我爱你,我爱着你,快乐和痛苦都是恩赐,是让我感恩戴德、求生欲死的馈赠。”
南长庚闭上了眼,为那纯净眸光的刺目。
她的感情太虔诚太极端,像一根锐利到能穿透一切的针,爱在凝聚时就已率先刺破她心脏的血肉,直线向上,从眼珠挣扎出来,再踩踏着自己血腥淋漓的伤以绝对的狂热向被爱者上供。
所以她常无意识地去质疑,余猫所拥有的东西当真叫□□吗?她从来不知道,爱竟能生长成如此尖锐的形状。
像光穿来的射线,在视觉上令她错觉出灼伤与刺痛,触及时却轻柔无痕。
思绪在一片由复杂情感钩织的茫茫中逆行,几次深呼吸后,大脑冷硬地为她呈上最为合理的答案——
被基因编辑过的身体放大了余猫的感知,也放大了她的情感。
南长庚睁开眼,唇角提起的弧度透出一丝自嘲。
光照,让冰无从躲藏地显露出轮廓。
五指缓缓松开,拇指腹碾过干了一点的血,她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手。
“我可能这一生都无法知晓自己特殊在哪里,我是好运遇上你,好运被你爱。
“只被你爱着,是最刚刚好的,最幸福的事。
“如果只想将你当做纯粹的止疼药,我绝不应该让自己反过来爱你。”
人会因为得到了深入骨髓的在乎而感觉到痛苦被舒缓,可一旦承受那些的是所爱之人,那痛还要再叠上一层。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吗?”余猫一如既往地敏锐,且一针见血。
南长庚沉默不语。
“我好像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长庚。”
女孩的目光浮上一些困惑。
“你曾说我把自己视作祭品,而祭品是没有资格谈爱的。我后来仔细想过很久,才想明白,其实祭品也是有爱的,有最纯粹的爱,只是那爱太廉价罢了。
“我现在也还是将自己视作祭品一样爱你,我想献给你我的血肉,我的脏器,我的骨骼,我的灵魂,我所拥有的的一切,我的感情永远将我的人格压在下方,将我解构成最不具价值的器物,一个承装着爱的容器。
“你可以叫我做任何事,包括让我舍弃生命,我心甘情愿,我违逆生物的本能,缺失人类的主体性。你明明了解我的,长庚,你为什么能喜欢我呢?”
南长庚叹出一口气,揪着她走向卫生间,洗干净自己的手,再沾水洗掉她鼻下的那点血迹。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面目平静,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有思考:
“也许…对于我来说,你的魅力就在于,你是一个人,且具有自我意识和清醒的自我剖析的能力,却完全无法自控地任由自己被感情寄宿。
“我像你的反面,即使我想要让感情冲破一些理智,但好像永远无法做到。任何事一旦真正失控,恐惧会碾碎此前的所有情绪,最后还能剩下什么,我也保证不了。”
她用毛巾擦过手,微凉的指尖贴上女孩发烫的侧脸,灰蓝色眼眸幽深凝望向那双水润的猫圆眼。
“高度的一致性与纯粹性,像一束光线,虽然这束光没有任何额外意义,但…怎么会有被照耀到的人不喜欢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