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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不自由 余猫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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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猫将脑袋贴在她侧胸处,于黑暗里睁大眼睛,努力接收这些信息。
沉默了好几秒,她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我明白了。但我好像已经没办法为自己感到难过了,长庚。”
“…什么意思?”
“我猜,可能是我的情绪感受器连接在你身上,作用在我自身上的,并不能激活我的情绪。”
南长庚心脏缩了一下,声音也轻下来,问:“别人伤害你,你没有感觉吗?”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如果有人攻击我的躯体,我会感觉到疼。如果对方以语言攻击我,只要内容与你不相干,我感受不到情绪。”
她是残缺的,哪怕部分灵魂能重新生长,但总有些缺失将再也无法填补。
在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余猫不算真切地回忆起,这似乎是她自愿且刻意抛弃掉的东西。
在“死亡”的那一刹那,迅速地遗弃属于自己的情绪,以求最初的最初,那些刻骨铭心的精神疼痛再也不要回来。
之后的沉默漫长到余猫以为女人已在酝酿睡眠。她没有等待回应,正打算就这样埋在属于南长庚的气息里,放空大脑睡过去,那道轻哑的声音才姗姗飘过来:
“也许,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有些能力,大抵也没必要全部找回来。
南长庚将手腕懒懒搭在额头上,长而缓地呼出一口气,眼前空无,脑海里的记忆才愈清晰。
白日看到的影像记录里,幼年的小余猫不似如今这样瘦得嶙峋,精致得像被人精心塑模出来的娃娃,但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小上一些,过于浓厚的痛苦抑制了她的肠胃消化吸收能力,以至于生长发育也慢上一截。
那时她的眼神还不像个拟真机器人,两颗眼珠无机质玻璃珠似的干净,而是更具有灵性和生机,有更深的猫的纯净与野性。
那么敏感的孩子,活像是上辈子被剥了皮的,被扔进盐锅里滚过一圈,丢失了痛觉,谁能忍心苛求她将这份感官再找回来呢。
“我也这样认为。”
余猫闭上双眼,鼻子贴在她身上,深缓地吸取她贴身睡衣的香气,能明确地体会到自己此刻的感受叫做幸福,声音轻细地吐在她侧肋上:
“我的感知能力没有消失,只是那些信息不会再带给我伤害。而且,你还会给我很多情绪的味道,很多。”
会让她流血那样的多。
“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女人喉咙里溢出哑哑的轻笑,“但是也没多安全,有个副作用,你得依靠我活着啊,好危险的,连自由都弄丢了。”
“可是我已经不能从‘不自由’这件事上感觉到痛苦了,这个副作用约等于无。我很满意现在这样,同时这也是你需要的,不是吗?”
“我需要的…”南长庚低喃着重复了一遍,兀而发出一声轻笑,“这你也知道?你也有像我一样的神秘直觉吗?”
“什么样的神秘直觉?我不知道,我只是能观察到一些,感觉到一些。”
余猫全依赖于作为实验体拥有的多倍敏感度。
南长庚放下胳膊,单人床略窄,半截小臂掉出床铺边缘,她睁开眼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道:
“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待感情很不安,无论爱与被爱,一旦被你发现,就会感知到威胁,在心里防备起来。”余猫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了动,指尖用力搓她的衣服料子,像在发泄或舒缓着什么,“所以,我需要表现得很弱小,让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头一次正经谈起这种话题,她才开口就令南长庚吃了一惊。
“…你还挺懂的。”
余猫的自我已经被剖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而她自己的,她自以为藏得挺好,实际竟然也被余猫看穿了那么多?
她迟疑地问下去:“还有吗?”
“现在你是需要我的,我有这样的感觉,你喜欢我无法自我掌控地全然依靠着你,性命与你牵连,全身心只在乎你一个人的样子,因为这样我就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了,从而我能够很好地满足你的需求。”
“……真是敏锐的猫猫。”
南长庚深深吸气,指尖有些发颤,稍感滞涩地抬起右手,摸了摸那颗夹在她胳肢窝下面的小脑袋。
余猫说的没错,她对她没有威胁,否则她此刻就不会仅有这么一点轻微的反应 了。
余猫蓦而拱着她的手仰头,一本正经道:“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我以后都…”南长庚提起唇角不假思索,但她还没说完,便听余猫继续道:
“好像在卖萌。”
南长庚一默,唇边笑意隐回去,旋即又颇为好笑地轻呵出声,“哦,你在说我啊。”
“当然。”
余猫没有说,她还感觉到一点错觉似的、极其浅淡的撒娇意味。
浑身一直燥燥的,像血管里有无数蚂蚁不断地爬,始终没歇下来过。她松开手臂,翻过身趴在女人旁边,昂着脑袋,即使什么都看不清,也目光灼灼。
“我感觉到…可以被称作亲吻欲望的冲动了,不是想要吃掉你,是想要吻你。”
“……”
南长庚像被砸了一下,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
余猫没动作,在等待一个应允。
但南长庚此刻反倒不似之前那般无所顾忌了,停顿一会,问:“差别在哪儿?”
“想要吞咽,和想要吮吸的差别吧。”余猫难得语气不太确定,又侧过身去,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先放到自己的腹部,随即移到胸口,“侵占…和交融,激烈和柔软,是像‘幸福’那样温温如水一样的,棉花一样的情绪,而不是狂暴的火一样的侵占欲。”
“我想说这是我在爱你,但火一样的不是爱吗?按照我检索到的信息,那似乎也是。所以说这是爱的感觉,或许不够准确?”
南长庚半张着唇,一时失语。
她发现余猫对情绪与语言的关联,能呈现出非常清晰的思考轨迹,仿佛能对自己的精神内视。
但这对另一个人来说,多少就有些难以理解了。
……她想等的答案也不是这种东西。
“算了,睡觉吧,我困了。”
这一天下来,遭遇的冲击比她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她也确实累得不轻。
“好的。”
余猫安静下来,再没有任何动作,轻轻握着她的手,置于自己心口的位置。明知女人不会听到,她还是试图用深呼吸让自己过重的心跳放慢放轻。
任何一个能让她好好睡觉的夜晚都弥足珍贵,不可以被一丝一毫的响动干扰。
她自然没准备回自己的床。南长庚没有明确提出让她离开,她不会愚蠢地选择自己走。
闭上眼,仔细去听身侧传来的轻浅呼吸,等待其逐渐绵长,便安心于她今夜没有长时间失眠,随后在温温的柔软浸泡里放任自己睡去。
陷入沉眠之前,余猫仍在思索‘爱’的精准定义。
她想快点长,长到能准确地给出更周全的、全方面的‘爱’——包含世俗里的爱情。
…
次日早上醒来,余猫口腔一阵干燥。塞在鼻子里的纸巾浸足了血,一夜过去已风干成硬邦邦的状态,鼻腔的异物感逼迫她醒得比平常更早。
睁开眼时,南长庚还睡在她旁边。失去黑暗的阻碍,视觉带来更深的刺激。
她不知何时翻过了身,与她面对面侧躺着,皮肤白得一片宁静,纤浓的睫毛如两把羽扇安然平铺,淡粉的唇瓣在脸颊与枕头的挤压下无意识嘟起来一点,极柔软的睡相,五官看不出任何清醒时的锋利。
余猫感觉到一点奇怪。女人的那双灰海似的眼,是她的五官中最安宁温和的地方,可偏偏在她睁开眼后,模样才显出冷冽。
她没有思考出一个答案,因为她不想再浪费此刻的时间去思考无意义的问题。
女人的一只手依旧被她捂在胸口,交握处腻着湿答答的汗液,半分不敢动作,只能感觉到心脏怦跳时推动血液到手部皮肉的冲击。
余猫被子下的身体滚烫,但正注视着她的头颅仿佛置身于真空,平稳而持续的耳鸣罩子似的覆在耳上,眼眸流露出的贪婪与渴望在她脸上蹑手蹑脚地肆虐。
南长庚睡得很沉。她花费很久的时间确认这一事实,才极为小心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将鼻子里硌得难受的纸巾扯出来,精准抛掷向墙边的垃圾桶。
呼吸通畅了,如从睡眠跃进现世的一层隔膜被捅穿,令大脑彻底清明,注视着女人的睡颜浑身血液躁动,又被她此刻纯然的柔软模样安抚下来。
她一直一直凝望着她,直到南长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看到她眼睛掀开一条缝,先埋下头身体蓄力似的缩成一团,随后翻过身平躺,伸开四肢使劲儿向外舒展,发出一声长喟。
像一只初醒的猫,毫无防备,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滩成软塌塌一条。
余猫的手空了,沾着汗水的皮肤开始泛凉,她在自己的睡衣上一蹭,拱起身体挤到了女人身上,在她投来的惺忪睡眼中将脸凑近到她面前,用额头轻轻蹭过她的颧骨。
那双灰蓝色眼眸逐渐睁大,睡意在几息之间被驱逐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