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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病态 无人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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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能忽视这份蔓延的诡异。
原本有几分嘈杂的场地像被罩了层幕布,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散溢出丝缕浸骨的凉,如阴湿的蠕虫沿着脊骨向上攀爬。
众人觑着女孩单薄的身影,再转眼去瞧她对面的南长庚。
作为直面她的问题的人,南长庚对这份古怪体会得更深。她摸不清余猫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愿意先入为主往坏处去想。
她扯唇笑了笑,仿佛未察觉这问题背后的另一种理解方式,只道:“我希望以后能别再看见他了。”
余猫歪头思索片刻,煞有介事地点头。
“好的。”
她会做到。
这比让他消失更容易,也不会将她的残余耗尽。
被长庚讨厌的人,会令长庚不高兴的人,都应该消失。
赵轩。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如果有机会,她不会忘记要让他彻底消失。
南长庚凝视她的眼眸许久,场地的昏暗令那双眼并不似以往清澈剔透,反而藏了暗沉的浓黑。
看不透。一只喜欢摸摸头卖萌的小猫,也会露出捕食者的尖牙利爪吗?
她知道余猫对赵轩包括她头上的伤都浑不在意,她在乎的只有自己方才的演唱。
还有自己对赵轩流露出的不虞与愤怒。
是因她表现出情绪的低沉,所以余猫才有了反应。否则赵轩对她而言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即便他让她受了伤。
这有些恐怖。
一个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仿佛受到厚厚的海绵阻隔,偏偏独对她放开了敏锐的感官。
好似在余猫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是值得她付诸在意的,除此外,她连自己的存在都能够忽视。
这是极其明显的异于常人的精神缺陷,对余猫自身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可南长庚震撼担忧之余,无法忽略心中漫起的波澜。如同海底地壳的震动,沉重而缓慢地掀起一层层巨浪。
徐徐之中,将某一处防线冲击得寸寸垮塌。
她清楚自己性格的缺陷。她太容易在感知到爱时不计后果地给出回报,像一个得天恩赐受宠若惊的愚蠢孩童,丧失衡量等价与否的理智,给出自己一切能给的回应。
以前她自觉自己一直被爱着,不解何故如此,犹如干渴到要对一滴水感激涕零。后才明白,她只是在蒙蔽中未曾察觉自身的枯竭。
所以她的阴影那么深,每一份传递来的爱意,落进她眼中都如同一团团幽幽飘来欲将她吞噬的阴蓝鬼火。
唯恐避之不及。
但余猫的所行所举,忽而击碎了她最外层的恐惧警报。
也许余猫不一定真是只猫,但她一定不像个人。
病态的空洞,病态的爱。
南长庚凝视着那双乌黑的圆眼,专注,幽深,倒映着小小的人像,仿佛这具躯壳里除了自己再未装载其它。
“长庚。”
余猫伸出她那只细瘦的小爪子,覆上她搭在膝上攥紧的拳头,指节触着绷起的筋骨,似枯枝与棱石的厮磨,承接折断或受伤的风险轻轻碰握。
她微微倾过头来,稍仰着脸,眼眸越过发丝的遮挡重新暴露在灯光下,清澈复现。嗓音轻细如云,沁着潮湿水汽:
“不要…因为我不高兴。
“这本来是个美好的晚上,不要被赵轩破坏,不要被血破坏,不要被我破坏。
“完美的演唱,漂亮,帅气,但少了高兴。”
南长庚张了张唇,语言能力似乎在一瞬间消泯,只轻轻吸气。
大脑如同被困在了一块凝滞的固状物里,思绪混乱地奔涌却划过一片空无的白。
只因强迫性地想要去深入思考,本能却下意识地避让。
其实她知道,该是自己坏了余猫的好心情。
顶着一脸血还在蹦哒着鼓掌、觉得今晚美好的人可不是她。
医务组的女人收着药箱的东西,瞥两人一眼,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平静地发出提醒:“别磨蹭了,赶紧上医院,得打破伤风,还有你这伤口挺长,应该得缝针。”
她只是给做了简单的消毒清创,伤口有点严重,又是被铁器划的,必须得去医院处理。
南长庚便从此刻的静止里被拯救出来,急于逃脱当下囚困她的空白,捉住余猫的手撑膝起身,拉着她也站起来,“走吧,先去医院。”
其实也没耽搁多久,从事发到现在也不过几分钟而已,彩排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呢。
导演叉着腰摇头叹气,“命运多舛啊,节目才拍了不到两周,就去两趟医院了。”
她都怀疑是不是有点啥说法,余猫旺她们节目,但她们节目克她?
余猫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常。
她本就是医院的常客,在外突然昏倒被路人叫救护车送医的小概率事件都凑够一掌之数了。
又是由工作人员送她们去医院,南长庚一直陪在她身边,话不多,面色沉静,以一种引领的姿态牵着她的手。
南长庚好像默认了自己是承担陪护责任的人,即便这次余猫并未抗拒去医院,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缝针的时候,女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捏得有些用力,显然是在紧张。
其实这麻药对她的效果有限,但额头皮肉被针线牵扯的痛感,并不如肩头指腹按压的力度来的鲜明。
余猫闭着眼,恍惚中自己好似变成了一个捏捏玩具,被女人攥在掌心,揉按着反复挤压。禁不住幻想内的愉悦,眼尾上扬出一个弯勾。
医生的动作利落,迅速缝好了针,伤处再次敷上纱布,交代着上药换纱布的注意事项。
余猫没仔细听,扭身昂起头看身后的南长庚,见其望着医生轻轻点头,听得认真。
因为失血,她有些犯困,凝望着女人的下颌,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倏忽升起一股不由抵抗的依恋来。
垂眸看肩头那一只修长凝白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泛着盈润通透的浅粉色,宛若一块白里透粉的玉。
她探出舌尖舔了舔唇,喉咙滚动咽下口腔分泌出的津水,将脸颊贴上女人的小臂,轻蹭。
那条胳膊僵了一下,搭在肩上的手抓紧一瞬又放松。最后女人伸过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自顶上淌来的嗓音低沉柔和,藏着一点试探:
“流了这么多血,总该补一补吃点好的吧?”
余猫抬起头,侧脸仍旧贴着,将头颅重量压在她胳膊上,脸颊肉将左眼挤小了一点,睁着一只乌溜溜的右眼。
“我不可以吃其它的东西。”
“…为什么?”
南长庚无法再阻止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哪怕已刻意去规避对女孩更深入地了解,她也总会陷入不得不前进的节点中。
她浸泡在一条不断向下流淌的河水中,并渐渐受其侵入麻痹,丧失了身体的抵抗之力,便无法不被裹挟着前行。
然而问题问出,却没得到答案,她看到余猫那双明亮的眼中浮上茫然,呆呆地说:
“我忘记了。”
“……”
楼上就是精神科门诊,南长庚犹豫着不知是否该直接带人去看看。
但此刻她心中萌生的最大的一个疑问是:
她该去插手余猫的生活,想办法让她正常饮食吗?
这个问题直到余猫打过破伤风后几人离开医院,也没得到答案。
回程的车上,南长庚坐在余猫右侧,捏了张湿巾,拈起女孩的一缕发,侧着身慢吞吞地擦拭上面沾染的血。
那血迹已近干涸,成了血痂,被湿巾夹着一捋,便轻易脱落,润湿后在雪白巾面晕开刺目鲜红。血一融水气味扩散,令狭小的空间飘开一股浅淡的血腥气。
“你这头发不考虑修剪一下吗?这么长不好清洗吧。”
乱蓬蓬的,充斥野蛮生长的痕迹,塞她到狂野祭祀乐队里头去估计也不会显得违和。
“我好像是怕剪刀的,但我忘了为什么。”
余猫微微侧过脸,目光滑过女人挺直的鼻梁,集中在鼻尖那一颗淡淡的小痣上,眼角微耷,神色有些许郁郁。
已经第二次答不上长庚的疑问了。她终于懊悔起自己为何要将那些记忆抛得那么干净。
“你很想要知道吗?也许等出了节目我可以去问一问我的老师。”
南长庚手上动作顿住,眉梢一扬,“老师?”
“是的,我小学时的老师,她照顾我很多,也知道关于我的很多事。”
南长庚淡勾了下唇角,纤长的睫羽垂落,车顶灯映照在眸中打上倒影,似朝灰海倾斜下的世界阴影。
“不用了。”她没再问下去。
收回擦拭完毕的湿巾,像折她的绢帕一样,不急不缓,优雅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浸着血腥。
余猫歪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头顶冷白的灯光亮得憔悴,灯下的人也苍白,像一道浮光中欺近透明的影子。
车窗外的浓夜在向车内吞噬,霓虹光交映闪烁,在视野内被速度切割粉碎,花了屏似的时而从女人身后闪过,裹挟着她模糊的冷色轮廓。
唇边的弧度若隐若现,如光与暗交替从而赋予的虚假错觉,便不知真假地带着一丝讽。
南长庚微低着头,目光落于躺在掌心的整齐小方块,潮湿血腥,霸道地侵占她的感官与鼻腔。
眉心浅淡地耸起一瞬,她敛目,将其随手甩入前排车座椅后悬挂的垃圾袋里,欻的一声短暂划破寂静。
原来是一只有人养的猫。
也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没有任何另外的羁绊,只将心神全扑到同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