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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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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屿强撑着直起身,本想问她为什么对他这般敷衍,只是简单唤了两句就要离开,然而,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从白春菏身上弥散出来的、较昨日更甚的冷淡,一下子便慌了神,所有矜傲和猜疑统统抛之脑后:“我不该不理你的,姐姐……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多几分在意,哪知你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要走。”
白春菏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只挣扎了片刻,便回头对上他期期艾艾的眼神和几乎不顾伤势的姿态,走近他:“不许乱动了,我喂你。”
见她没有选择丢下他,周行屿脸上顿时云开雨霁,乖乖躺了回去,甜甜蜜蜜道:“好,那就劳烦姐姐了。”
白春菏端起粥轻轻搅了搅,温度刚好,炖得也软糯,便一勺一勺喂到周行屿嘴边。
周行屿温顺吃下,注视着她无波无澜的面容,突然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白春菏眼下的青黑:“昨夜没睡好么?”
汤匙在碗壁击出一声脆响。白春菏动作微顿,很快又若无其事道:“……做了个噩梦。”
“是么?我还以为是昨夜风大,扰了姐姐安眠。”
见白春菏默然不语,周行屿心下微沉,他面上不显,话锋却是一转:“姐姐做了什么梦?方便同我说说么?”
白春菏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她还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仿佛向他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周行屿手指微蜷,又缓缓松开,声音里带了一丝落寞,道:“好吧……本想问姐姐梦里有没有我,但仔细一想,我还是出现在姐姐的美梦里比较好。”
白春菏又是抿紧了唇,不说话,只顾着喂粥。一碗红豆粥很快见了底,她将空碗放回食盒里。
没了遮挡,周行屿很快便发现了她左手掌心里那道刺目的血痕,面色瞬间沉暗下来:“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春菏心尖一跳,将左手藏进衣袖里,不愿被他细瞧:“没什么。”
周行屿只是固执地朝她伸出手:“我看看。”
见他大有不看便将手一直伸到天荒地老的架势,白春菏无奈将手递给他,同时想好了说辞:“指甲不小心刮到了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周行屿没有回她,只是盯着那处明显是过于用力掐出来的伤痕,仿佛要盯出花来,半晌才道:“姐姐是有了什么心事吗?这件心事沉重到让你这样伤害自己?”
白春菏暗自心惊于他的敏锐,想把手抽出来,却抽不动。
她忍不住在心里讽刺地想,得知你爹害死了我爹娘,这件事算不算沉重?
沉默又一次蔓延开来,周行屿抬眼看她,却猛然发现她的眼神像是承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意,他眉目微动,再想细看时,白春菏已经移开了目光,盯着某处:“你想多了。真的只是我不小心弄伤的。”
周行屿直觉她一定瞒着他什么事,他对她的情绪波动向来格外敏感。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在心中默默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周行屿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与他有关,但他没来由地感觉到这个决定会让她离他越来越远。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白春菏的手腕,心如同陷入泥沼般找不到着落点。
他急切地想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找到过去柔情的痕迹,却只能看见她撇过去的小半边秀丽的侧脸,以及她拼命想挣开他的手。
周行屿艰难忍下继续追问的冲动,道:“我帮你处理一下。”
为了用药方便,大夫的医箱就放在他床边的矮桌上,周行屿翻出其中最好的药膏,捧着白春菏的手,为她细细涂抹起来。
这么小的伤口还不及他背上一半严重,他的动作却格外认真,平日里或凌厉或戏谑的神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待珍稀之物般的重视和妥帖。
“好了。”
这两个字将白春菏的神思拉了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对着周行屿的眉眼出了神,心底还钻出了一分隐晦的庆幸,庆幸周行屿的长相应该是随了母亲,五官上找不出多少和周岷相似的痕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周岷如今老得厉害,几乎是快要入土的样貌找不出多少年轻时的影子。
可是她又为什么会感到庆幸呢?不管周行屿长得像谁,都不是如今的她需要在意的事,反正她已经决定陪周行屿过完最后一个生辰,就杀了周岷离开周府的,不是吗?往后也不可能再和这张脸朝夕相对了,她的庆幸根本是没头没尾的。
思及此,白春菏及时掐断了不该有的想法,而在她走神的这一间隙,周行屿已经牵起了她没有掐痕的右手,将一个小物什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那是一根书签,又和普通的竹制书签不同,窄长的签条上用昂贵的捻金线编出了她的名字,那三个小字不同于周行屿矫若惊龙的书写风格,编得既端正又规整,似有千万缕克制的情丝微缩于方寸,边缘还绘有她喜爱的兰草纹样。
白春菏盯着这根书签,表情有一瞬的怔愣。
“从没编过这种小玩意儿,失败了好几回,一个多月才编出一个满意的。”
她听到周行屿在一旁抱怨道。
又见他指了指掺在捻金线里的一抹墨色:“我还在里面编入了一缕头发,以后姐姐看书时用到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你喜不喜欢?有没有觉得欢喜一点?”
原来他是在哄她开心。
白春菏心情复杂,握着手中的书签,像是接住了他炽热到有些烫手的心意。
迎着周行屿小心翼翼的眼神,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仿佛是一个纵容的信号,周行屿展开双臂,环住了她的腰,不顾此举会牵动背后的伤,将脸贴近她的小腹,既是流连又是眷恋:
“姐姐,我不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但请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把我推开,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好不好?如果有一天你彻底不理我,甚至离开了我,我真的会死的,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这番祈求看似夸大了她对他的影响,但白春菏知道,周行屿不是在跟她玩闹,他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那字里行间交付予她的深重情意依然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的心骤然往下沉去。
白春菏深吸一口气,尝试扭转他这种危险的想法:“这话太重了,我担不起,从今往后你还是别说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物件,也不能栓在我一个人身上。你若是真的在意我,就应该珍惜自己的性命,也放我一些松快,倘若你甘愿自轻自贱,又怎能指望我在乎你的所思所想呢?”
她讲到有些口干了,却听到周行屿只是轻笑一声,故意不给她想要的回应:“若是真能栓在姐姐身上就好了,这样姐姐去哪都得带着我。”
见他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白春菏有些恼了,想把他的手臂拽下来,却被周行屿箍得更紧。
他仰头盯着她,乌沉的眼眸仿佛要攫住她,将她拖入漩涡似的:“我可以听你的话,但是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可以吗?”
不。当然不可以。
白春菏在心里无声回道。可对上那双眼睛,拒绝的话语却迟迟无法说出口。
她低下眼睫,将那丝不该有的恻隐压了下去,也不再尝试同他讲道理,只听到自己又一次以谎言搪塞了他:“……好。”
数不清已经是多少次的询问得到一如既往的回答,周行屿稍稍安下心来,可不知为什么,脑中仍然有一根紧绷的弦在不断乱跳,让他隐隐生出了些尖锐的紧迫感,好像再不抓住什么就来不及了一样。
周行屿忍不住将白春菏的腰越缠越紧,紧得她快要不能呼吸,她只能伸出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捋过他披落下来的长发,一边道:“放心,我在这呢……”
察觉到怀里的人虽然减轻了钳制的力道,但还是抱着她不肯撒手,白春菏便开始有些分神地思考起来:这两天得把她要用在周岷身上的毒草尽快收集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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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春菏是很有耐心的人,为了安抚周行屿不让他起疑心,在他再一次央着她留下来时,她没有拒绝。
为了迎合白春菏的喜好,周行屿特地在房间里开辟了一整排书架用以存放医术孤本,这些也是周行屿坏心眼不想借给她的东西,所以每当白春菏想看时,就不得不过来找他,继而被他缠磨一天。
周行屿的这些小心思,白春菏早就摸透了。她熟练地找到她想看的医书,便坐在周行屿看得见的地方静静读了起来,偶尔抬头关注他的身体状况,倒也不必怎么忙活——仿佛是怕自己身上的伤会吓到她,亦或是怕她嫌弃丑陋,换药擦身的事根本不需要白春菏动手,全然由大夫和仆从操持。
白春菏就这样一直陪他陪到了深夜。
周行屿到底重伤在身,力有不济,即便时不时就要弄些无伤大雅的小动静吸引白春菏的注意,也终究无法一直睁着眼睛紧盯白春菏不放。好在白春菏这一整天下来都对他百依百顺,稍微降低了他的戒心。
在大夫重新上过一层药后,周行屿躺在床上,看着对面被烛光映照愈显容颜柔美的人,心中涌上一股安定平和的情绪,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也似乎不再作乱了。
察觉到周行屿的呼吸渐渐平稳,白春菏合上书,走到床边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周行屿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后,才走出了房门。
青桉候在门口,见白春菏出来,便恭敬道:“白姑娘,最近的偏房已经给您收拾出来了。”
白春菏颔首。
虽然是偏房,但下人们听了主子的吩咐,将这个地方布置得比周行屿的屋子还要精致文雅,各种用具一应俱全,还把她常用的东西从原来的小院里挪到了这边来。
白春菏环顾一圈,关上门,回想起她主动提起住进这里时周行屿眼中闪动的惊喜,这自然不是她为了方便看护周行屿而做出的选择,恰恰相反,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短暂麻痹周行屿和府里众人的神志。
昨夜她从自己的房中偷偷出来,很快便注意到周行屿布在她院子周围的人,而她隐身的能力并不具备穿墙的特性,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能刻意营造出房门被风吹开的假象,但白天见面之后,周行屿还是隐晦地试探了她。
尽管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拥有了这样的奇遇,但她依然觉得,周行屿心思太重,倘若每晚她的院子里都有异象,他势必会察觉到不对劲。
所以,她来了一招“灯下黑”,待在周行屿视线可及之处,既可以降低他的警惕性,也能放松对她的看守。
而这处偏房不仅离周行屿为她开辟的药园近,离周岷的书房更近。
白春菏想着,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暗光。
夜色中,暗下来的房间里,某扇窗户偷偷打开又轻轻合上,直通后院的小径旁花草摇晃,仿佛适才有人小跑着路过这里,裙袂拂起一阵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