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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蛰伏 ...

  •   白春菏一直以为,那夜白府燃起的大火只是天干物燥的缘故。毕竟那个月里正值三伏酷暑,滴雨未下,城内确实有几处人家屋舍着了火,险些闹出人命。

      最重要的是,她爹娘向来与世无争,乐善好施,隔三差五便会在街边摆摊义诊,为贫民乞儿发放粥食,而白家的药铺医馆遍布澜州各地,由于一直秉持初心,价格公道,多年来少有寻衅滋事者。但凡有人提到白家,随之而来的无一不是盛誉夸赞。

      所以,当时年仅六岁的白春菏并没有把爹娘的死往人祸的方向想过,更别提怀疑到周岷身上——白家出事的前几天,他还亲自登门拜访过,声称即将举家搬离澜州,去别的地方谋求发展。

      白春菏记得很清楚,她爹白江临还为周岷专门办了一场云树宴,希望此后虽隔山水,情谊不绝。如今想来,却是万分讽刺。

      周岷对她爹哪有什么情谊?有的也只是满腔忮忌罢了。

      爹娘葬身火海后,白春菏眼见着白家的倾颓之势犹如高山滚石,辉煌终落,却对此无能为力,自顾不暇——无依无靠的孩子怀揣丰厚的家财,即便父母生前留下令闻广誉,居心叵测的豺狼依然循着血味而来,昨日还在灵前垂泪,今日便能为了几间铺子争得面目狰狞,短短数月内白春菏便见惯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所以,对于一开始周岷在她悲痛无望时伸出的援手,白春菏是有过感激之情的。

      此时,残忍的真相如同一把无情的利刃剖开她的血肉,带起撕心裂肺的痛楚,一想到和害死自己父母的奸人共处同一屋檐下这么多年,白春菏就忍不住胃部翻涌,几欲作呕。

      她终于明白为何两家明为世交,却极少走动来访,也明白了周岷为什么要冒着被陈家发现的风险也要在她嫁妆里动手脚——他想要膈应她,更准确地说,他是为了羞辱她爹。

      她是她爹唯一的女儿,一生中最重要的婚嫁之事却是为了帮周家攀高枝,就连嫁妆也被恶意掺水,可不就是羞辱?

      若是她一辈子都没能发现这个真相,不知她爹娘在九泉之下该如何为她忧虑哭泣?

      想到这一点,白春菏看周岷的眼神愈发怨毒,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要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来才甘心。左手指甲将手心掐出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仇恨地盯着他。

      而周岷似有所感般抬头。

      他皱眉望向四周,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被谁窥视着。可这间书房一览无余,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这股如芒在背的怪异感又貌似无从说起。

      就在周岷即将收回目光的间隙,他看到离他最近的一盏烛火慢慢压低,又猛地窜起,仿佛有一股劲风裹挟着无尽的恨意朝他袭来,却在触及他额角的瞬间倏然停住。

      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变化,周岷屏住呼吸,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莫名涌上心头,他随即想到某种可能,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虚空颤声问:“兰芸……是你吗?”

      空气一片寂静,周岷却像是认定了什么一般,痴痴地笑了,浑浊的眼珠泛起泪光:“你回来了是不是?十一年没见了,你能不能现一下身,让我好好看看你?……或者你说句话,哪怕是骂我也好,让我知道你在这,好不好?”

      白春菏站在一旁,手中握着沉重的墨砚,眸光冰冷地看着周岷渐渐陷入癫狂,嘴里吐出一句句颠三倒四的胡话,又见他迈着虚浮的步子在屋内四处扑空,书架上的典籍被他的动作带落,散了一地。

      迟来的悔恨比草都贱,任兰芸若是真的在这里,定会化成满腹怨怼的厉鬼,将她遭遇的一切加倍奉还到这个杀人凶手身上。白春菏想。

      可惜现在在这的人是她,而她心中仍有顾虑,方才堪堪收回了手。

      最后冷漠地看了周岷一眼,白春菏在心中默默盘算好最合适他的死期和死法后,便离开了这间书房。

      与此同时,门口的守卫只觉得好似有一阵微风拂过,门被莫名吹开了,听到里面传来周岷神神叨叨的声音,像是发了癔症,饶是已经习以为常,守卫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寒意,连忙伸手把门重新关上。

      /

      “启禀主子,昨夜我们分别派驻了两拨人蹲守在院子前后,除了白姑娘的房门被风吹开两次之外,并无其他异动。”

      “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群人如黑压压的云一般退下了。

      榻上的周行屿垂着眼,长睫拢下一片淡青的阴影,衬得容色愈发苍白,他拨弄着腕上白春菏送的佛珠,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片刻后淡道:“青桉,去看看人怎么还没过来。”

      青桉躬身称是,退出去前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行屿喜怒难辨的神色,心里替白春菏感到着急。

      幸好,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青桉刚刚踏出房门,转过身就看到白春菏提着食盒迎面走来,晨间的曦光落在她身上,仿若映着一株初醒的雾中琼枝。

      “白姑娘,您来得正好,少爷正催我过去找你呢。”

      白春菏微微一笑:“我给他带了红豆粥。”

      此言一出,她的姗姗来迟顿时有了解释。

      青桉喜笑颜开:“少爷就盼着这一口呢,您快些进去吧。”

      白春菏颔首。

      进了内室,将食盒搁置在桌上后,白春菏轻声唤道:“行屿?”

      她兀自等待了一会儿,只见周行屿将额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没有出声。白春菏知道他没有睡着,猜测他可能在生她昨天拒绝他的气,又耐心唤了两声,他仍然没有搭理她。

      白春菏没有感到不快,反而心中骤然一松,复又盈满了五味杂陈的情绪。

      她其实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周行屿。

      经历了昨夜的事,白春菏一方面恨他是周岷的儿子,一方面又忍不住生出同病相怜之意——他的娘亲和她爹娘一样,皆是被周岷所害。

      从昨夜周岷失魂落魄的描述中,白春菏一点点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周行屿的娘亲任兰芸早年于流民之中被她爹白江临所救,芳心暗许,却被周岷一见倾心,暗中强夺霸占,囚于周府,不得已生下了儿子周行屿。

      任兰芸本已认命,却架不住周岷疑心病重,总觉得自己的妻子还对别的男人余情未了,于是等到周行屿长到任兰芸割舍不下的年纪后,周岷便计划着搬离澜州,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任兰芸在得知这个计划后,自觉此去蓬山万重,再无机会与故人相见,便想要偷偷溜出府,去见白江临最后一面。

      她的行动被周岷发现,他震怒不已,将任兰芸关回暗室后,又对白家痛下杀手,借此泄愤。

      周岷将白江临已死的消息告诉任兰芸,本意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却不想任兰芸受不住刺激,认为是自己擅自出逃才害得白家家破人亡,愧疚压过了她对人世间的眷恋,在周岷离开后,她将衣物绑在一起,悬梁自尽了。

      ——这一幕刚好被找来的周行屿撞见,他当夜便发起高烧,落下了不寐之症。

      周行屿本就和周岷不亲,这下生了龃龉,更是形同陌路。

      白春菏猜测,周行屿可能一早就知道周岷是逼死任兰芸的真凶,所以才那么排斥、疏远这个亲生父亲。

      可恨幼年时的她被周岷伪善的面具所蒙蔽,一度记挂着他的收留之情,对于周行屿对生父的漠视和冷待,还曾经好言相劝过,只是一提起周岷,周行屿的脸色便极不好看,慢慢的她也不提了。

      所以平心而论,除了身上流着一半属于周岷的血是罪恶的、又对她占有欲太强之外,周行屿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昨夜之所以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手,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她不想让周岷死得太过轻松。当时她手头没有趁手的工具,又顾虑着那圆钝的墨砚可能无法将周岷一击毙命,若是惊动门口的守卫,反倒留下后患,最终,她还是冷静了下来。

      在那些纷杂的念头里,还有一个微小的瞬间,是她想到了周行屿几日后的生辰。

      她想,这次的生辰他期待了那么久,不应该被丧事的白所取代——哪怕他不认周岷这个父亲,场面上还是要做足功夫。

      而她本就要对周行屿食言,那么至少也要让他好好度过一个圆满的生辰再动手。

      她可以勉强再忍耐几天。反正,周岷是注定要死在她手上的。他让手下放了一把火将她爹娘活活烧死,她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此事必然要有个周全的计划。

      在这之前,陪周行屿好好地过一次生辰,也算是她临走前留给周行屿最后的体面。

      白春菏敛下思绪,将食盒里的红豆粥取出来,放到周行屿触手可及的地方,平静道:“粥是我刚刚熬好的,记得趁热喝,我先走了。”

      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不出意外听见床榻上一阵窸窣响动,以及一道随之而来的、暗含恼怒和委屈的声音:“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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