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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掠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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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泽兰独自立于因底拿北侧的山脊上,脚下是地势骤降的斜坡,将整座边境小镇尽收眼底。
细雨濡湿了他深紫色的发梢,烟灰色雨幕笼罩的世界映入他蓝粉渐变的眼眸中。
明明已经联系上了【暗影】,开始暗中的布控与防守,可不安却如这冰雨般黏腻,无声渗入骨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太安静了。
他刻意地散布着与芙塞提生还有关的消息,理应激起层层涟漪,引来暗处潜伏的猎食者。
然而,做好的迎击准备仿佛成了无用功,别说预想中的袭击了,连暗中的窥视都未曾出现。
这不合理。
敌人为了这场针对芙塞提的阴谋,挑起了洛尔森雨林的魔兽暴动,攻破崖城致使人间炼狱,将赛多王国拖入泥潭,诱使索拉诺萨派遣援军。
皇长子殿下芙塞提亲自带兵前往崖城,于洛尔森雨林遭遇伏击,军队死伤惨重,亲卫更是全军覆没。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能做到这种程度,没有长久的筹谋是不可能的。
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才换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放芙塞提这样一个‘祸患’回去。
他们到底为什么才无动于衷?
还没等到巫泽兰想出些什么,三缕几乎与雨雾融为一体的阴影自他身后不远处凝聚。
没有任何脚步声,更没有空间扰动的魔力波纹,仿佛他们本就存在于此。
若非权能之力的颤动提醒了巫泽兰,他也无法第一时间发现他们的存在。
巫泽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雨幕之下的小镇。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中快。”
为首的影子微微颔首,经过特殊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几乎没有语调的起伏。
“你有殿下的消息。”
确认巫泽兰的身份花了他们一些时间。
青年终于转头看向了他们。
“在这个过程中,你们有察觉到任何敌人的动向吗?”
他仿佛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一样,说着发号施令一般的话,然而为首的【暗影】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满。
一切以殿下的安全为最高优先级,既然年轻的神降者选择救下了殿下,那他这么问就一定是有理由的。
而说起敌人的动向...这也是暗影们所疑惑的。
“未曾。”
连暗影也没有任何发现...
巫泽兰的心缓缓下沉。
“证明你们的身份,然后...”
青年的话戛然而止。
心脏毫无征兆地跳漏了一拍,巫泽兰难以置信地靠近悬崖。
浩瀚的权能之力狂涛般聚集在小镇之上。
那不是魔力,而是磅礴浩瀚如星海倒悬的权能本源!
然而这陌生的权能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部分。
刹那之间,无论是山脊上的雨,还是小镇模糊的轮廓,亦或是被铅云遮住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陡然漾开层层叠叠,仿若无穷无尽的重影。
时间本身变成了有厚度的实体,巫泽兰被挤压在其中,思维不受阻挡,身体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动弹不得。
雨丝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出刹那生灭的破碎。
叹息、低语、惊呼,恐惧、憎恨、愤怒。
它们交织成一片恢弘的情绪交响乐,在巫泽兰的耳边尖叫着。
剧烈的轰鸣带来灵魂震颤般的痛苦,巫泽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熔金的纹章一闪而过,青年终于从可怕的意识中清醒了过来。
“先生。”
暗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巫泽兰下意识回头,看见暗影伸出手,展示了他拥有的金色的徽章。
那个徽章很像象征着宫廷与军队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
交叉的法杖与长剑后方燃起赤色的火焰,背景为索拉诺萨帝国的狮鹫图腾。
但和黑铁镶嵌红玉的材质不同,是通体璀璨的暗金。
巫泽兰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徽章,但徽章上源源不断溢出着纯净的光明权能之力。
他们知晓自己身为【神降者】的事实,因此这的确是证明身份的最佳方式。
巫泽兰最后望了一眼山下已经恢复正常的小镇。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巫泽兰不再迟疑,转身。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殿下。”
——
诸琴洌月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低头,看向掌心中那颗红得刺目的苹果了。
那红润的显眼总是让他想起从灰暗雨幕后延伸而出的猩红,甜腻的香气几欲作呕。
但诸琴洌月并不沮丧。
数次轮回并非毫无意义,他已经知道了市场中所有法阵的位置和黑衣人的数量,并通过【预知】的魔法弄清楚了黑衣魔法师们的身份。
但他们大多都只是敌对组织里的普通魔法师,只知道他们是要与索拉诺萨的光明为敌,效忠‘吾主’,甚至不惜为此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
从北到南,自东向西,九个法阵如毒牙般嵌入市场各处。
它们和散布在因底拿外围的法阵一起,共同支撑起了笼罩整个因底拿的超阶位魔法。
每个法阵至少由两名黑衣魔法师看守。
一人布置,一人警戒。
他们的实力也从高级魔法师到大魔法师不等,光是市场中的数量,放在帝国任何一座行省都足以撑起普通魔法学院的门面了,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聚集在这边境小镇,只为了芙塞提一人。
因底拿何时这么‘热闹’过?过去百年被检测出魔法天赋的孩子也许都没有这么多。
诸琴洌月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总是能唤回他的理智。
轮回的时间太过短暂,从指尖触碰到苹果开始,到天穹撕裂降下猩红与烈火,前后不过短短半个小时,光是摸清楚法阵的具体位置就已经耗去他不知多少次轮回的生命。
九个法阵,他必须在半小时内全部破坏。
这甚至还不是结束,因为他是在赌——赌破坏掉市场区域的所有法阵便可以阻止超阶位魔法的降临。
但该如何破坏法阵呢?诸琴洌月此刻依旧没有头绪。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尽数击杀黑衣魔法师,但对实力顶多算得上是正式魔法师的诸琴洌月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神降者】的天赋再强大,也不可能让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成长为真正强大的魔法师。
所以诸琴洌月必须找出破坏法阵的方法。
这太难了...
将苹果轻轻放回去,诸琴洌月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细密的雨幕。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与肩背,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就算做不到,也必须去做。
就如诸琴洌月如今最擅长的隐匿魔法,从最开始他只要靠近黑衣魔法师就会被发现,再到现在能贴近至数步之内不被发觉。
他有近乎无限的时间去寻找成功的方法。
尽管这期间的困难与痛苦,只有诸琴洌月一人知晓。
意识在死亡与重生间反复撕扯,每一次被猩红吞没的灼痛都刻骨铭心。
但他仍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仍有改变的机会。
九个法阵,以市场广场中央的法阵为基础,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和四斜角的八个方向。
诸琴洌月迅速抵达位于东北角的死巷,提前隐匿于此,等候即将到达的两个黑衣魔法师。
他需要再次确认法阵的布置方式,并尝试将其破坏。
诸琴洌月藏在死巷尽头建筑物的二楼,这里被杂物堆满,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却恰好位于法阵不远处的上方。
等待了大约五分钟,黑衣魔法师一前一后地抵达。
负责警戒的魔法师并未进入死巷,而是在巷口附近守候。
另一位黑衣魔法师已经单膝跪地,双手按在潮湿的地面上,开始了超阶位魔法法阵的绘制。
因为靠得足够近,诸琴洌月终于听清楚了黑衣魔法师嘴中念叨的咒语。
明明不是索拉诺萨帝国的通用语,咒语的含义却如灌注般涌入诸琴洌月的脑海。
【我们献上的不是牲畜,而是仍在搏动的生命。】
【我们不求您的赐予,只祈求您带来的毁灭。】
【成千上万的声息归于死寂,无数命运的轨迹汇入您的深渊。】
【掠夺光明吧,就如同您掠夺我们——】
寒意顺着诸琴洌月的脊椎猛然上窜!
他本以为这场阴谋是以杀死芙塞提为目的,毁灭因底拿只是为了掩盖真相。
但根本不是这样!这不是单纯的毁灭。
这是一场献祭!
通过献祭,在杀死芙塞提的同时,也取悦他们信奉的【神明】!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怎样的权能,会引得信徒如此疯狂的献祭!
黑衣魔法师在念完咒语的瞬间,身下陡然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以黑衣魔法师的血液为颜料绘制的法阵!
复杂而邪异的纹路疯狂流窜,整个死巷映照得如同地狱的裂口。
粘稠的权能疯狂汇聚着,诸琴洌月看见黑衣魔法师高举的双手骤然干枯萎缩。
代表【命运】的银色光尘不受控制地在青年眼中涌动。
毫无疑问,他们信奉的【神明】,就是所有基础概念代表的权能之一!
然而,当诸琴洌月去注视时,却感到了疑惑。
因为这份权能,是破碎的。
破碎?
相较于【预知】之于【命运】的拆分,眼前这份在血与火中显现的权能,就像一面被砸碎得四分五裂的镜子,边缘狰狞而尖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合。
诸琴洌月想要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