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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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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因底拿,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
阴冷,潮湿,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沉重。
身体的疼痛,喉咙的血腥,灵魂的战栗——所有的不适在瞬间远去。
世界变成了诸琴洌月掌心中红彤彤的苹果。
他又一次死了。
和酒馆壁炉里跃动的火光,和山姆大叔粗哑的笑谈,和奶奶墓碑前沾着晨露的野花...
和整个因底拿一起。
溶解在了那宛若腐败的猩红之中。
嗒——
嗒——
嗒——
摊位的油布棚檐滴着水珠,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中年妇人从摊位后探出身子,脸上带着熟悉的热情笑容。
“哎呀,洌月小子,真是好久不见,这苹果五个铜币一磅,冬天可不常见呢,是我特意从郡城进回来的!”
诸琴洌月抬眸。
在那尚未褪去的银芒之下,仿佛还倒映着铺天盖地的赤红。
粘稠而冰冷的火焰裹挟着对生命被践踏的暴怒,在青年的胸膛里轰然炸开,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为了杀一个人?
就为了掩盖他们的阴谋?
就要拉着整座小镇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陪葬?!
鲜活的笑语、琐碎的烦恼、对明日的期待——统统都被当成了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埃。
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会发生什么?
阿兰或许还在归途茫然不知故乡将倾。
阿莲远离故乡对即将发生的浩劫一无所知。
然而故土终将彻底沦为记忆中无法触及的废墟。
连凭吊的墓碑都不会留下。
狂暴的愤怒在胸腔里尖啸,冲撞着诸琴洌月的每一根肋骨,嘶喊着便要喷薄而出。
然而,当这沸腾的杀意涌至唇角时,却奇异地被驯服。
脸上的肌肉被自然地牵动,诸琴洌月勾勒出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真诚的微笑。
无可挑剔。
“当然,这苹果很好。”
青年的声音平稳和煦,清冽爽朗如甘泉流淌。
“麻烦您了,替我挑两磅最好的。”
苹果冰凉的表皮已经染上了青年指尖的温度,那细微的停顿下,压抑着足以滔天的怒意。
不仅是对敌人的,更是对【命运】的。
而【救赎】的意义在此刻残酷地向他吐露了獠牙。
命运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玩弄众生的战争,幕后的存在更是平白无故地践踏着生命。
仿佛‘我们’都是可以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蝼蚁。
他们想要利用洛尔森魔兽的暴动掩盖这场超阶位魔法的谋杀,将芙塞提和因底拿一起送往死神的怀抱?
想都别想。
不管是这些黑衣人,还是站在这些黑衣人身后的‘吾主’,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刚好两磅,你手里的就送给你了,常来啊!”
妇人笑着将用油纸包好的苹果递给了诸琴洌月。
苹果的清香混着潮湿的空气钻入了鼻腔。
“谢谢您。”
诸琴洌月转身走入细密的雨幕之中。
湿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
青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眸,悄然镀上了一层无机质的金属寒光。
瞧不见丝毫倒影。
——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巫泽兰应该已经联系上了【暗影】。
但芙塞提实在无法保证自己预料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母亲啊,请您一定...
“咚——”
酒馆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
“...洌月?你这么快就——”
话音未落,芙塞提的询问便噎在了喉间。
站在门口的青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凌乱地黑发滴落,划过苍白失血的脸颊和脖颈,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带着雨水的湿冷,显得狼狈不已。
诸琴洌月没有回应他的关切,大跨步径直走来,双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肩膀。
“芙塞提!”
诸琴洌月直视着帝国皇长子深灰色的眼眸,省略了所有称谓与礼节,直呼其名。
“请告诉我,该如何阻止超阶位魔法!”
芙塞提看见了青年眼中濒临破碎的平静。
“超阶位魔法?你怎么会遇上...”
芙塞提注意到了诸琴洌月对自己称呼的变化,但更在意的是他口中说的超阶位魔法。
魔法的等级分为初阶,中阶,高阶和超阶位,在《魔法启蒙》里甚至没有提到过超阶位魔法,因为那已经是与天灾等同的强大魔法,能够使用超阶位魔法的魔法师也屈指可数。
在芙塞提认识的所有人里,能够独自一人施放超阶位魔法的只有几位尊魔大法师。
而等级稍次一点的魔法师想要施放超阶位魔法,通常需要付出巨大而惨烈的代价。
“没有时间解释了,塞提,拜托了!”
诸琴洌月的手指收紧,眼中的焦急快要溢满而出了。
虽然不知道轮回是如何进行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从市场跑回酒馆已经花去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也许轮回下一秒就会降临。
芙塞提强行压下自己翻涌的思绪。
“如果施展超阶位魔法的魔法师不是尊魔大法师级别的,那必定会依赖多人协同的法阵,而这往往需要巨大的代价,甚至与献祭无异,你可知道那超阶位魔法具体目标?”
虽然有太多疑问,比如诸琴洌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又或者超阶位魔法是怎么一回事,但芙塞提还是选择了先解答对方的疑惑。
“为了杀死因底拿的每一个人,也包括你,芙塞提!”
诸琴洌月没有藏着掖着,更没有责怪芙塞提的意思。
轮回的存在赋予了他一种奇特的坦率,让他不用在意一些会被人怀疑的细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怀疑诸琴洌月是否在危言耸听,瞬间便反应过来施展了超阶位魔法的敌人目的是什么。
为了杀死幸存并藏匿起来的自己,他们竟然要对整个因底拿下手!
深灰色的眼眸中,炽热的怒意与凌冽的冰寒同时升腾,与青年如出一辙。
“法阵是超阶位魔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敌人必定会布置冗余节点。”
芙塞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
“只要我们能够破坏足够多的法阵,魔法便无法成型,魔力反噬足以重创施法者!你在何处发现的?我与你同去!”
芙塞提下意识想要和诸琴洌月一起去阻止敌人,却忘记了自己如今还是魔法回路闭塞的‘普通人’。
“我...”
然而就在这时。
“天啊——!”
“那是什么!”
“神明息怒啊!”
“啊——!”
凄厉的惊呼与绝望的哀嚎,陡然刺破了酒馆外沉闷的雨幕,如末日降临前的序曲。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酒馆。
只见那厚重铅灰云层的背后,一片蠕动着的黏腻猩红不可阻挡地渗透而下,传来令人作呕的腥臭,宛若苍穹被撕开的一道溃烂的伤口。
紧接着,沉闷而恐怖的爆裂声自那市场广场的方向炸响,剧烈的火焰骤然升腾,灼热到足以抹去它蔓延之际的一切存在。
“来不及了...”
这便是诸琴洌月说的超阶位魔法。
——为了杀死因底拿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
芙塞提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和心脏被同时扼住,巨大的自责轰然淹没了他。
是他将灾祸引向了这片给予了他庇护,也本该由他庇护的土地。
他连累了这些勤劳善良,可爱勇敢的人民...
“塞提。”
就在这绝望蔓延的刹那,青年的声音骤然闯入了他纷乱的思绪。
芙塞提蓦然转头,撞进了诸琴洌月湛蓝的双眸。
明明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吞噬一切的猩红之中,青年却像是发着光那样,澄澈而坚定的眼神传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
令芙塞提莫名想要落泪。
“洌月...”
他哑声唤道。
诸琴洌月望着他,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就像是早已知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即便知道自己正在被死亡吞噬,也无比从容。
他的眼中只剩下决绝。
“放心吧。”
青年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咆哮而至的熊熊烈火吞没。
“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不知什么时候,青年手中出现了一个鲜艳欲滴的红苹果。
他摊开掌心,将苹果递到了芙塞提的身前。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想起了系统消失前的警告,想起了他在巫泽兰与依斯莲身上看见的过去与未来。
【命运】,比起无法改变的过去,更应该是创造值得期待的未来吧。
所以,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绝对。
“塞提,有机会的话,和我说说你的亲卫们吧。”
诸琴洌月想起了那场只铭刻了皇长子一人姓名的葬礼,想起了芙塞提在闲暇休憩时提到的那场背叛。
想起了预知中不会再有人怀念的因底拿。
“什么...?”
铺天盖地的猩红吞没了彼此。
灼烧的疼痛却奇异地割裂开来,芙塞提看向已经看不清身影的青年,语气温柔地回应着。
“好。”
黎明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因底拿,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
阴冷,潮湿,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