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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布团屋 故人 ...
暖帘被掀开的时候,老板正拿着藤条拍打一床刚絮好的棉被。
嘭、嘭、嘭。声音闷而厚实,每拍一下棉絮就蓬起来一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床摊开在案板上的被子落在来人身上。
老板当了几十年,迎来送往的客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人家什么底细,他看一眼布料和站姿心里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可眼前这一大一小让他手里的藤条停在半空。
走在前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进门得微微低一下头。他身上那件羽织是绀色的,不是便宜的化学染料染出来、发贼发飘的深蓝,而是在屋里暗处看像黑、到亮处才显出蓝来的那种颜色。
布料也不是扎实带涩的铭仙或者普通木棉,而是触感轻盈柔软、韧性却极佳,穿几年都不会走样的大岛绸。穿这种料子的人,要么是京都那种老铺的当家,要么是根本不把这料子的价钱当回事的人。
他放下藤条,从柜台后头绕出来。那男人已经往里走了两步,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腿上绑着西洋货的皮质胫甲和那身和服搭在一起竟也不显得突兀。脚上那双黑色皮靴擦得干干净净,鞋底沾着山道上才有的黑土。
“这位老爷,要看被子?”
老板开口,声音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点恭谨:“您来得正好,今年新棉刚下来,弹得松软,保准盖着舒服。”
那男人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笑眯眯的,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老板的目光移向他身后半步的孩子。那孩子瘦小,看着也就十来岁,站在男人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不躲不藏,也不乱走,就那么半步的距离。
他身上穿的和那男人是一样的布料,绀色的底子,确确实实是一块料子裁出来的。只是他比那男人多了一件长褥袢,裹得严严实实,腿上绑着绑腿,脚上踏着草鞋。草鞋的底子还新,鞋帮上沾着和那男人一样的黑土。
老板的目光在那孩子腰间停留了一瞬,那里隐约有一道直挺挺的凸起,被布料遮着,看不太真切。但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是刀。禁刀令颁布快三十年了,敢这么带刀走动的,不是巡查军人,就是真正有本事有身份的人。
这孩子身上,有股子说不清的锐气。站得稳,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利得很,但又不像那些好勇斗狠的浪人,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老板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两位要几床?”
他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开始估量尺寸。
“这位老爷的个子高,六尺出头吧?现成的被褥最长也就五尺八,您盖了脚脖子得露在外头。”
他又看向那孩子,上下打量了两遍:“小少爷的话……四尺左右,现成的有,盖到十二岁没问题。”
那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被一眼看穿尺寸。但很快那愣怔就收了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定制要多久?”
高个子男人终于开口。
“最快三天。”
老板答得利落,但紧接着又说:“不过老爷要是急着用,我这有法子。您买两条五尺八的现成的,横着盖。两条并一块儿,宽度够,长度也够了。应急的话,比定制的还暖和。”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那摞被褥跟前,拍了拍最上头那床。
“您看这床,”他继续介绍,手掌按在棉被上,“木棉的,六斤重,冬天盖正好。褥子的话,厚的两条,保准睡得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高个子男人的羽织上又过了一遍,斟酌着补了一句:“我这儿的木棉都是今年新收的,弹得透,絮得匀,不比绸缎面的差。当然,老爷要是想要真棉的,里边那摞是,更轻更暖,就是贵些。”
真棉是上等货,一床顶木棉三床的价钱。穿得起那种羽织的人,不会在乎这点差价。
那高个子男人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他刚才拍的那床被子,又捻了捻被角露出来的一点棉絮。
“就木棉的。”
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厚的两床,薄的一床压风。褥子三条,厚的两条,薄的盖脚。枕头两个,荞麦壳的。”
老板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试探彻底落定。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人,好用、实惠,拿定主意就不多话。这种人,比那些满嘴挑剔的客人好伺候多了。
他转身去摞子上搬东西。他一边搬一边絮叨着些家常话——被子怎么保养,天晴了要多晒晒,荞麦壳的枕头用久了可以添新的进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孩子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像在丈量,又像在记事。但当他看向那个高个子男人的时候,那眼神又不一样。不是防备,是别的什么。老板看不太懂,只是隐约觉得,这孩子是把那男人当成了什么要紧的人。
“小少爷那床——”
他抱着一床厚被子停下来,看向那孩子:“您还没说要哪床?”
那孩子愣了一下,又看向那高个子男人。男人已经替他挑了出来,他从那摞现成的被褥里抽出一床深蓝色条纹的,比他那两床薄一些,也更轻一点。
老板把被子摞到柜台上,又去抱褥子和枕头。他报了数,那男人没有讨价还价,动作利落地从身后摸出钱袋,数了银币和铜板,放在柜台上。
老板收了钱,望着三床被子、三条褥子和两个枕头——摞在一起比那孩子还高——难得懵了一下。
这次倒是那男人先开口了:“有绳子吗?”
老板点点头,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捆稻草编麻绳递给客人。男人把枕头放在一边,将剩下的被子和被褥打包成两份,男孩凑近了些,那高个子男人转过身,看向那孩子。
“钥匙。”
男人伸出手。那孩子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不是抗拒,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低下头,从衣领里掏出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系着一把钥匙。
那孩子递钥匙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盯着那男人看了足足两息。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瞪,但也差不了多少。
男人接过钥匙,又看了一眼那孩子腰间。
“束带借一下。”
那孩子的眉头动了动,这回是真的瞪了,瞪了一眼,但很快垂下眼,低头拿出腰间的束带递过去。动作倒是利落,没多话。
老板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想笑。这孩子看着瘦小,那眼神可一点都不小。但他还是给了,什么都没说就给了。
那高个子男人接过束带,三两下就把自己两只宽大的袖子扎了起来,整个过程比老板见过的任何一个干活的老手还要利落。
他扎好袖子,看了一眼被扎成两捆的寝具,又看向那孩子。
“我回去一趟,你先去买自己的东西。”
他说:“碗筷、房杨枝和毛巾,需要什么自己买。买完回来拿枕头,在镇上荞麦面店门口等我。”
那孩子呆了一呆,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看了他一眼,问:“你住这儿,这些不要?”
那孩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板在一旁看着,心里有点明白了。这孩子怕是没想到自己要住下,没想到需要自己的碗筷,没想到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要自己买。但那个男人想到了。
那孩子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男人没再多说,走到那堆被子被褥跟前,一摞扛肩上,一摞挟在腋下。那堆东西比他人还大,但他扛起来稳稳当当,迈步就往外走。
那男人顶开暖帘,消失在门外。铺子里蓦地安静下来。老板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看着门帘,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息,那孩子收回目光,转向老板。
“枕头,”他开口,声音有点紧,“我先放着,等会儿回来拿。”
老板连忙点头:“行行行,您尽管放,我给您留着。”
那孩子点了点头,转身也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倏地停下,侧过头来。
“镇上杂货铺往哪边走?”
老板赶紧指了个方向。
狯岳顺着街道往前走,背上系着用风吕敷裹好的杂物,左右腋下各夹一个枕头。枕头的荞麦壳在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壳子里轻轻滚动。
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线,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偶有几个脚步匆匆的归家人从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碗筷、房杨枝和毛巾他都买了。粗陶碗和筷子的样式跟木屋里的一样,师父应该也是在那家店买的;房杨枝两根,一根用一根备着;毛巾是素色的棉布,摸着不算软,但吸水应该可以。
这些东西在大阪的洋房里从来不需要他操心。每天有人摆好,有人收走。碗是成套的,磕坏一只就换一套;房杨枝是新的,用过就丢;毛巾是叠好的,每天有人放在固定的位置。
但那不是他的。
那些东西和他没关系,就像旅馆里的被褥和客人没关系一样。
但这些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是他亲手挑、亲手带回来的。粗陶碗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他挑的时候看见还是拿了。杉木筷长短正好,握在手里不轻不重。毛巾是他摸过的,知道什么手感。
这些东西是他的。
不是宅子里的,是这栋木屋里的,是他的。
师父说住这儿。不是过夜,不是落脚,不是临时待几天。
是住有自己的碗、自己的筷子、自己的毛巾。有固定的地方、固定的东西、固定的——
他瞳孔收缩了一瞬,想起那个横着盖的被子。
两条五尺八的被子横着盖,那就是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睡。卧室勉强能铺两张被子并排。如果横着盖根本分不开。两个人得挨着,挤在那两条横过来的被子底下,近到翻身都能碰到。
晚上他们得睡在一起,挤在一个被窝里——不对,是两条被子横着盖,但也差不多。
狯岳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师父扛起被褥时稳稳当当,迈步就走,好像那堆东西没什么分量,用束带扎袖子的动作比他还利落。那个人做什么都很快。
天已经黑了,灯笼都亮起来了。那个人如果快,早就该到了。但他会等。
等他。
狯岳没由来地加快了脚步。不是跑,就是比刚才快了一点。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急促了些。
拐过街角,前面是一条更窄一些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罩子上写着“荞麦”两个字,被灯光照得透亮。
灯笼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靠在巷口的木柱上,姿态很放松,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织在灯光下几乎成了黑色,只有衣摆那一圈金褐色的银杏叶轮廓隐隐泛着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高马尾垂下来,发尾搭在肩头。
是师父。
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晕开一圈柔和的暖色。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侧目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他只是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狯岳忽然想起在布团店里,冰扛起那堆比人还高的被褥,头也不回地出去。他站在那儿看着门帘晃动,只觉得那个背影消失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不见了。
走到离冰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冰抬起头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是被灯笼的光染过。
狯岳在他面前站定。过了几息,冰伸出手来。他的手心摊开在那里,钥匙系着那根六股绳,绳子上还沾着他的体温。
狯岳把右边腋下的枕头换到左手边,拿起钥匙攥了一下,接着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冰看着他做完这些,又把手伸过来。
这次是束带。束带还是那条,打结的方式和他送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但没有松脱。他把束带塞回腰间。
两人进店点了鸭南蛮。热气腾腾的两碗面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鸭肉和葱段浮在上面,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碗底。他们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完晚饭街上的人更少了,灯笼的光在风里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狯岳的目光本能地扫过那家下午买碗筷的杂货店。门口的灯笼还在晃,刚点上的火焰还没稳。灯笼下站着两个人。
狯岳的目光本能地扫过去。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绿色短发,发梢是黑色。他穿着白色的羽织,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他身侧半步站着一位女子。女子穿着华美却并不俗气的和服,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颈项。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几乎不真实。她眉眼温婉,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温柔的气息。但不知为什么,狯岳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子里涌出的警觉。就像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盯上时的感觉,但比威胁更复杂,更难形容。
就在狯岳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时候,他注意到师父的脚步停了。空气猛然间变重了,灯笼的光好像暗了一暗,又好像没有。
结成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狯岳从未见过师父这种姿态。不是戒备,不是遇到熟人的意外,是忘了动,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那个女人也一样。她看着结成冰,结成冰看着她。他们隔着一条街,隔着三盏灯笼的光,谁都没动。
冰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的话太多,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女子的表情也变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像看一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遗物,接着是某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喜交加的涌动。
她身边的青年眉头一皱,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本能地想要挡在她身前。他的目光落在狯岳脸上,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狯岳的眉梢挑起来。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的眼睛瞪了回去,眯起来,从那个青年脸上扫到那个女人脸上,又扫回来。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没说话。
就在那个青年往女人身前靠了半步时,冰动了。他垂下目光,像收起一柄不能出鞘的刀,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女子微微颔首,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对旧识的致意,又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结成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狯岳跟上去又忍不住回头。
灯笼下空空荡荡,好似一场幻觉。
回去的路上,狯岳什么都没问。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个女人的脸,那个青年的眼神和师父那三秒的沉默。
狯岳当然清楚师父有他不知道的过去,但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过去的影子。
月亮升起来了。
走到木屋门口,狯岳忽然开口。
“师父。”
冰脚步慢了一点。
“辣椒酱,”他问,“还吃吗?”
“……嗯。”
哎呀你们怎么知道有读者给我作品画画了?(是的我更新那么快就是为了炫耀这个!!!)
我真的!真的没想到啊!我以为只有更新百万的太太才会拥有读者太太画画啊!
我好幸福!我要每个平台都炫耀一遍!!!
阿冰羽织的颜色算是暗示了,这几章都是讲阿冰身世。小狯岳还记得你当初在选拔时想的那件事吗,不提了?希望你最后不要后悔。
过年老家没网,流量太卡没看完无限列车,但下章要写炼狱家的插曲了……
到时候ooc再改吧。(闭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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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布团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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