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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潘多拉的魔盒
祁芝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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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芝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片场、如何穿过喧嚣的城市、如何回到那间暂时被称为“家”的酒店套房的。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动作僵硬地刷卡、推门、反锁,然后背脊无力地抵着冰凉厚重的门板,身体缓缓下滑,最终跌坐在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的地毯上。走廊拐角处偷听到的那番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呼吸,都如同被施了魔咒的烙印,清晰地、反复地在她耳膜深处、脑海沟壑中震荡回响,挥之不去。
“是不是喜欢那个祁芝艺?”
“你的问题太多了。”
洛汀滢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是……她也同样,没有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从万仞悬崖滚落的巨石,轰然砸入她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瞬间掀起了颠覆性的滔天巨浪。最初的震惊与空白过后,一种极其强烈、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如同浓雾般将她彻底包裹。
那样一个站在云端、被无数星光与目光追逐的洛汀滢……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这个念头甫一冒头,就像一株带着冰刺的毒藤,迅速缠绕上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刺骨的寒意。洛汀滢是谁?是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华语影坛巅峰、手握三座金梧桐奖杯、被业界与观众共同封神的传奇。是连蓝芩婷那样家世显赫、能力超群的商界女王,都要费心追求、却未必能得青睐的存在。而她祁芝艺呢?一个被流量与争议共同推上风口浪尖的“顶流”,一个在黑粉口中被戏称为“捐款影后”、在苛刻评论家眼中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的“漂亮花瓶”。
她们之间,横亘着的岂止是资历、奖项与口碑的鸿沟?那更像是两种不同维度的存在,两条本该平行、永无交集的轨道。
曲一诗分明是故意的……
祁芝艺猛地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和近乎自虐的清醒来分析这一切。曲一诗与洛汀滢相识多年,关系匪浅,她会不会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暗流,故意用那样直白的问题去试探洛汀滢?甚至……会不会是她们早已发现了当时就躲在门外的自己,那番对话根本就是演给她看的一场戏?一场捉弄,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看她出丑的陷阱?
对,一定是这样!曲一诗最爱看热闹不嫌事大,洛汀滢那句不置可否的“问题太多”,不过是厌倦了这种无聊的、越界的调侃,懒得回应罢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说服自己,试图将那颗已然被投入石子的心湖重新强行抚平,将那刚刚破土、诱人却危险的嫩芽死死地按压回土壤深处,最好永不见天日。
祁芝艺!清醒一点!不准胡思乱想!
绝对不能!
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抬起手背,用力地蹭了蹭不知何时已然发热、甚至有些濡湿的眼角,命令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冷静下来。这种不切实际、只会引人发笑的幻想,一旦放任,只会将她拖入更深、更可悲的境地。今天在片场已经足够丢脸、足够难堪了,她不能再继续这种愚蠢的、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她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站起身,踉跄着走向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淌,然后俯身,一遍又一遍地将那沁骨的凉意泼洒在自己滚烫的脸颊、额头、甚至脖颈上。她需要用这种物理的极端方式,强行冷却那躁动不安、几乎要沸腾的血液,与那灼热得仿佛能烫伤自己的皮肤。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和尖俏的下巴滴落。那双总是明亮闪烁的眼眸里,此刻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茫然,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如同风中烛火般摇曳的期盼。
可是……
万一呢?
如果……如果那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
另一个微弱却无比固执的声音,如同被禁锢在潘多拉魔盒最底层、那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顽强地从她心防的裂缝中挣扎着钻了出来,发出细不可闻、却无法被彻底忽视的呐喊。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些早已铭刻于心的片段:在她NG沮丧时,洛汀滢平静指出的那句“有一下是对的”;在她险些跌倒时,那只及时伸来、带着微凉触感的手;那句带着玩味笑意、直击她羞赧根源的“你好像很容易脸红”;那声在她耳畔低回、带着致命蛊惑的“这谁顶得住”;还有那杯因她心绪大乱而打翻的茶水,以及当时洛汀滢投来的、那抹沉静中带着探究与深意的目光……
这些曾经被她刻意用“前辈的指点”、“偶然的善意”、“恶意的逗弄”或“纯粹的巧合”来解释、来覆盖的细枝末节,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重新串联,在“她可能喜欢我”这个石破天惊的假设滤镜下,陡然焕发出全新的、令人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怦然心动的瑰丽色彩。
她对我……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吗?
两种截然相反、力量悬殊的念头在她脑海的战场上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厮杀、拉锯。
一方,是根植于现实的清醒、长久以来对自身局限的认知,以及对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的敬畏,它们筑起坚固的堡垒,不断发出严厉的警告:痴心妄想,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另一方,却是那些无法被彻底抹杀、暧昧不清的细节证据,以及曲一诗那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般的诘问,它们化身为狡黠的诱惑者,轻声呢喃,勾起了她灵魂最深处、连她自己都羞于正视、却真实存在的渴望与悸动。
这一夜,对祁芝艺而言,注定是一场漫长而无眠的煎熬。
那个因一次意外的偷听而被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已经释放出了名为“可能性”的、难以驯服的怪物。它在她原本秩序井然的心房里横冲直撞,肆意破坏,搅得她方寸大乱,思绪如麻,不得安宁。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坐标,那间可以俯瞰璀璨江景的顶层公寓里,那个被她反复思忖、揣摩、既渴望又畏惧的当事人,也正独自倚靠在落地窗边,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流淌的灯火,久久伫立,无法入眠。
有些种子,一旦被风无意间吹落,即便园丁拼命否认、试图掩埋,那蕴藏其中的、顽强的生命力,也终究会寻找到破土而出的缝隙,迎接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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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双星》片场。
祁芝艺顶着一对即使用上了最顶级的遮瑕膏、也仅仅能勉强淡化几分的、浓重的青黑色眼圈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苍白,唇色暗淡,整个人像是被一场无形的暴风雨狠狠摧折过的娇嫩花朵,透着一股蔫蔫的、强撑的疲惫。昨夜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上演着休息室门外的对话“续集”以及与洛汀滢之间那些被重新解读的相处片段,再加上清晨起床后毫无食欲,只勉强灌下半杯苦涩的黑咖啡提神,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仿佛踩着棉花,虚浮无力。
她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投入今天的第一场拍摄。然而,注意力却如同断线的风筝,无论如何也无法牢牢系在手中的剧本上,念出的台词带着一种飘忽的、心不在焉的质感。
“卡!”监视器后的沈墨菲导演微微蹙起了眉头,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一丝清晰的无奈,“芝艺,状态不对,完全没进去。注意力,集中!”
“对不起,导演。”祁芝艺连忙躬身道歉,羞愧感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用力地、近乎自虐般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就在这时,洛汀滢缓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的状态一如既往的稳定出色,妆容精致,气定神闲,那股清冷从容的气场与祁芝艺此刻的萎靡不振、强撑门面形成了过于鲜明的、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
她在祁芝艺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那张明显写着“睡眠不足”与“心事重重”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的打量要稍微久那么一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就在祁芝艺被她看得心头莫名发虚,睫毛微颤,下意识想要别开脸、避开这无声的审视时,洛汀滢却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用那把辨识度极高、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质地,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的嗓音,轻声问道,吐字清晰,气息几乎拂过祁芝艺的耳廓:
“姐姐昨晚……是没休息好吗?”
!!!
祁芝艺浑身骤然僵硬,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写满困倦与惊愕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洛汀滢。
姐……姐姐?!
她叫我什么?!姐姐?!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毫无预兆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在她本就因睡眠不足而混沌不清、思绪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她意识一片空白!剧本!她飞速回忆剧本!她们正在拍摄的这一段,两个角色之间是平辈关系,甚至在很多情境下,洛汀滢所饰演的角色更具掌控力与侵略性,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出现“姐姐”这种带着依赖、亲昵、甚至一丝撒娇意味的称谓!
那她此刻……为什么……?
祁芝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大手猛然攥紧,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单薄的胸腔,仿佛要挣脱束缚。脸颊的温度也在瞬间飙升,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直直地看着洛汀滢那张近在咫尺、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似乎含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如同月下涟漪般的笑意,还有某种……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达心底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昨晚我就在门外?知道了我的辗转反侧、心乱如麻?所以现在,是在用这种方式……调侃我?逗弄我?还是……在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危险的试探?
无数个揣测、怀疑、惊慌的念头如同被惊起的鸟群,瞬间占据了祁芝艺的整个思维空间,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我……我没事!”祁芝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慌乱地否认,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这令人心跳失序、呼吸困难的距离,眼神闪烁不定,根本不敢与洛汀滢对视,“谢、谢谢……洛老师关心。”
她刻意加重、咬清了“洛老师”这三个字,试图用这个象征着距离与尊敬的称呼,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既提醒对方,更是在拼命告诫自己:这只是前辈对后辈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仅此而已,不要过度解读!
洛汀滢看着她这副如同被猎人惊扰、竖起全身绒毛、却又强作镇定的小动物般的反应,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些许,仿佛湖心的涟漪向外扩散了一环。但她并未再继续靠近,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姿态优雅地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那就好。准备拍摄吧。”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候场位置,留下一个挺拔而从容的背影。
徒留祁芝艺一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未歇,思绪更是乱成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那一声语调温柔、却又仿佛带着钩子的“姐姐”,如同被施了最上乘的蛊术,在她耳边、在她心尖,不断回响,盘旋,萦绕不去,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令人心慌的魔力。
这声“姐姐”……究竟是她在尝试新理解、为角色临时添加的即兴发挥?还是她洛汀滢本人,别有用心的、指向明确的……撩拨?
如果是前者,为何剧本上没有、导演未提?如果是后者……那她这般步步为营、似近还远的手段,究竟意欲何为?
祁芝艺感觉自己快要被洛汀滢这种不着痕迹、却又精准无比、每一次都恰好击中她最柔软要害的“手段”给彻底逼疯了。对方就像一个技艺已臻化境、耐心十足的顶级猎手,在不经意间布下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步步惊心的陷阱与谜题,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这只已然方寸大乱、不知所措的猎物,自己一步步踏进去,坠入网中。
而最令祁芝艺感到绝望与悲哀的是,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似乎……真的开始有了“心甘情愿”往里跳的危险趋势。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了!先拍戏!工作最大!
然而,那声缱绻温柔、又带着致命蛊惑力的“姐姐”,已经如同最深刻的咒文,被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镌刻在了她悸动不已的心房之上,再难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