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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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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骤雨倾盆而下。
祁如是不知何时合上的日记,何时踏出的车门。冰冷的雨水漫过衣衫,或许这样就好——在滂沱大雨中,她压抑不住的哭声才能被彻底吞没,不至于那么凄厉刺耳;那些滚烫的、狼狈的眼泪,也会消融在雨水中,不至于那么突兀难堪。
祁如是知道,她应该去理解母亲,母亲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所有拧巴的、尖锐的、彼此伤害的过往,都事出有因。然而,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不过是母亲带着对所谓父亲刻骨的恨意,随手抛到这世间的一场无声叹息,就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的人生不过是一场虚妄,早已被母亲调教得没了自信、没了自由,甚至没了自爱。
可怜吗?不,也许……自己本就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祁如是绝望地想,所以,从来不会有人可怜她。
徐思源下班回到鹤庭,发现祁如是竟还没到家。电话没人接,微信也石沉大海,她匆匆交代林叶,若是祁如是回来立刻告知,随即驱车直奔白果陵园。可陵园早已空无一人,徐思源这才猛然想起去查MINI的行车记录。
循着定位赶到鹤纹山山顶时,车正孤零零地停在观景台边,车身的日落红在雨夜里看上去像一抹凝固的残血。车灯亮着,雨刮器在雨幕里机械地摆动,车里却空无一人。她心头一紧,定睛细看,才发现祁如是正蜷缩着蹲在车头大灯旁,单薄的身影在雨里微微发抖,肩头一颤一颤的。
“小九!”徐思源有些声嘶力竭。
雨声轰鸣,祁如是根本没听见。直到徐思源顶着大雨冲到她跟前,溅起一地水花,她才缓缓抬起头,视线早已模糊,根本看不清来人。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一软,直直向后倒去。徐思源眼疾手快接住她,打横抱起,快步塞进自己车里,油门一踩,朝鹤庭疾驰而去。
“林姐,快去浴室放热水!”徐思源抱着人冲进家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将祁如是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褪去她浑身湿透的衣裳,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冻得她心头一颤。
“醒醒,小九,醒醒。”她连声呼唤,祁如是才勉强掀开眼睫,眼神涣散得厉害,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徐思源立刻将她抱进注满热水的浴缸,快速擦拭掉她身上的雨水和寒气,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吹干她湿漉漉的头发,再小心翼翼地将她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这时林叶端着熬好的姜茶进来,手里还拎着药箱。徐思源伸手探了探祁如是的额头,滚烫的触感让她心一沉,拿体温计一量,竟已烧到39度多。姜汤根本喂不进去,只能先喂退烧药。
“张嘴。”
“不要……不要喝药。”祁如是牙关咬得紧紧的,声音微弱地哼哼。
徐思源耐着性子再试,她却头一歪,像是又要晕过去。无奈之下,徐思源只好把药打进一次性针筒里,再慢慢往她嘴里推。
“你怎么……不用嘴喂我?”祁如是烧得糊涂,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徐思源又气又心疼:“烧傻了?言情偶像剧看多了吧。”
“不要喝药……”她还在小声嘟囔,眼皮耷拉着,快要阖上。
“你赶紧好起来,”徐思源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她烧得泛红的脸颊,触感烫得惊人,“好好跟我说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是扫个墓,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祁如是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眼角滚出两颗滚烫的泪:“日记……妈妈……”
徐思源心口一窒,默默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等祁如是彻底睡熟,徐思源才悄悄起身,驱车返回鹤纹山顶上,把那辆MINI开了回来,顺便拿上了落在车里的那些日记。
她熬了一整个通宵,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地照看着祁如是,间隙便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纸页上的字迹洇着岁月的潮气,字字句句都透着沉郁的疼。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时分才渐停。东方既白,微光漫进窗棂。徐思源合上书页,望着床上睡得不安稳的人——她一时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将这个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姑娘,再次囫囵拼起来。
祁如是昏昏沉沉地,后半夜才退烧,一直在呓语,梦里尽是细碎的哭声。醒来时,发现徐思源在身侧,她不自觉地缩了缩,往反方向挪了挪位置,动作轻得像怕惊扰谁。
徐思源发觉她的动静,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别动。”
“我好像感冒了,离我远点,一会儿传染给你。”她鼻音很重,但精神好像好多了。
“这会儿想起来传染了,昨晚不是还让我用嘴给你喂药吗?”徐思源故意这么说,想让气氛轻松些。
“那……那是发烧说的胡话,怎么能听。”她的眼睛也肿得老大,眼珠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
“小九,你发烧的时候也很可爱……像在发情。”徐思源不由分说地吻上去,唇瓣贴着她发烫的唇,带着清浅的暖意。
“唔,别……我生着……病……”话全被徐思源的吻堵住,尾音碎在唇齿间,带着淡淡的药味。
“别说话,别憋气。呼吸……”徐思源的声音轻柔地哄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
因为生病的缘故,祁如是的口腔温度也很高,但徐思源的吻就好像一剂镇痛的药,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心绪渐渐平静温和下来。
见她不再挣扎乱动,徐思源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垂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睫,声音低柔:“再睡会儿。自己跑出去淋雨的账,我晚点再找你算。”
徐思源的话,让祁如是猛然记起自己为什么会淋雨,为什么会生病,无边无际的黑暗又瞬间将她笼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疼得发慌。
徐思源注意到她骤然黯淡的眼神,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别回头。别回头了,小九。”
听到徐思源的话,祁如是鼻尖一酸,眼眶倏然泛红——她从徐思源的眼神里,读到了所有未说出口的懂得。她知道,徐思源也看了母亲的日记了。
“好……”她轻轻应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微弱的笃定。
虽然很难,但祁如是也想努力去做,别回头,往前走。她望着徐思源眼里闪烁的星光,望着那星光里映出的自己,忽然就相信,有徐思源在,她的未来可以变得不一样。
幸好紧接着是五一假期,徐思源得以安心在家照顾病号,她已经将詹似锦的日记拿到阁楼,放进带锁的抽屉里妥善收好。两个人也默契地对那本日记绝口不提。
见祁如是气色大好,已然能靠着床头翻书了,徐思源才敛了眉宇间的焦灼,郑重其事地坐到床边。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使力,迫使她抬眼与自己对视:“小九,既然你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那么往后,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命,都归我管。我不许你做的事,你就半点都不可以碰。”
徐思源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藏不住的疼惜和爱怜。祁如是依言放下手里的书,乖顺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受控似的,黏在她的唇上,一瞬不瞬。
“说话。”徐思源的指尖又微微加了些力道。
“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的,绝对不会做姐姐不同意的事。”她垂着眸应声,乖巧的模样,一如她循规蹈矩的前半生。
“你可以喜欢守规矩,但只能守我给你定的规矩。”徐思源倾身靠近,与她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眼神缱绻又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知道吗?”
“知道了,姐姐。”
祁如是在心底默念:好,后半生的规矩,便由你定。
“重复一遍。”
她抬眸望进那双盛着自己身影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回应:“今生今世,我只守姐姐立的规矩。”
祁如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在与徐思源的相望相守里,才能攥住一点生活的实感。如果这就是爱,祁如是愿意为此交出自己的一切,给她。
徐思源捧起她的脸,气息拂在她泛红的耳廓:“好的,现在,你可以吻我了。小九,我的宝贝。”
祁如是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挽住她的脖颈,仰头迎上,带着病后尚未散尽的药香,情难自禁地吻了上去。
她的脑海里忽然想起米兰·昆德拉的《不朽》,“你是我眼波的温柔,你是我心里的不朽,你是我热爱这个世界的近乎全部理由”。
假期的最后两天,祁如是已经好全乎了。可徐思源依旧没有让她下床,整整两天都耗在她的身上,用尽体力和心力,尝尽亲吻和拥抱,想让她对过去的时光和心理的阴影,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