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时观烬

7、执守

　　光漫过来的瞬间，苏卿礼下意识闭了闭眼。
　　谢无烬握着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与身后那片正在崩塌的阴暗空间形成鲜明对比。苏卿礼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谢无烬的侧脸，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依然绷着，是常年习惯性的警惕，可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谢无烬。”苏卿礼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嗯？”谢无烬侧过头，指尖很自然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节。
　　苏卿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些在镜中世界里看到的画面——谢无烬一次次看着他死去，眼底的绝望和疯狂——像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迟缓而绵长的钝痛。他忽然挣开谢无烬的手，在对方微怔的瞬间，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了谢无烬的侧颈。
　　皮肤相触，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谢无烬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静静地看着他。
　　苏卿礼的手指很凉，指尖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一点点抚过谢无烬的下颌线，指尖划过喉结，最后停留在锁骨上方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浅色痕迹的旧疤上。那是第一次循环，为了推开被失控能量体正面冲击的他，谢无烬用自己身体去挡留下的。
　　“这里。”苏卿礼声音很轻，带着点哑，“是第一次，对吗？”
　　谢无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默认了。
　　“第二次，是在暗影沼泽，我被藤蔓拖进泥潭深处，你为了拉住我，右臂被腐蚀得见了骨头。”苏卿礼的指尖移到他手臂的位置，那里现在被衣物遮盖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三次，废弃医院，我误触了精神污染源，你……”
　　“别说了。”谢无烬忽然抬手，握住了他那只在自己身上流连的手腕，声音有些发紧。
　　苏卿礼固执地摇头，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掉下来。“第四次，第五次……第九十七次，太空城，我氧气耗尽，你把自己的面罩扣在我脸上，自己硬扛着真空暴露的三十七秒……”
　　“卿礼。”谢无烬低声唤他的名字，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轻轻蹭过他湿润的眼角，“都过去了。”
　　“过不去！”苏卿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谢无烬，九十九次……我看着‘我’，在你面前死了九十九次！那些记忆在你脑子里，你怎么过得去？！”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在镜中世界里看到那些片段时，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出来后，谢无烬的温柔和若无其事像一层薄纱，暂时遮住了那份惊涛骇浪。可这层纱太薄了，薄到此刻，看着谢无烬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他掌心真实的温度，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心疼和后怕，才终于山崩海啸般涌了上来。
　　谢无烬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痛苦与质问的明亮眼睛。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人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是，过不去。”谢无烬的声音很沉，贴着苏卿礼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坦陈的疲惫，“每一个细节，你倒下的样子，最后说的话，甚至……甚至身体变冷的温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它们就在这儿。”
　　他握着苏卿礼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像烙印，烧在这里，磨不掉，忘不了。”
　　苏卿礼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谢无烬胸前的衣料。
　　“可也正是它们，”谢无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苏卿礼的心上，“让我在每一次新的循环开始时，能更早一秒找到你，能更准地判断危险，能更拼命地……把你留下来。”
　　“卿礼，”他松开些许，低头看着苏卿礼泪眼模糊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那些滚烫的湿意，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执拗，“我不需要忘记，也忘不掉。那些记忆是痛，是疤，可也是我的锚。它们一遍遍告诉我，失去你是什么感觉，所以，”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所以这一百次，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那种感觉再发生。”
　　“我带着那些‘过去’，不是为了困住自己，而是为了……抓住现在，抓住你。”
　　苏卿礼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他忽然明白了，谢无烬那沉默背后，那近乎诡异精准的守护背后，背负的是怎样一座由九十九次死亡垒成的沉重大山。而他每一次看似轻松的解围，每一次及时的援手，都是从那座大山的重压之下，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喘息。
　　他不是不怕，他是太怕了。怕到将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怕到将那九十九次的教训刻进骨髓，变成近乎本能的反应。
　　“对不起……”苏卿礼将脸深深埋进谢无烬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记了那么久，痛了那么久……”
　　“傻瓜。”谢无烬搂紧他，掌心安抚地轻拍着他的后背，“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我……没能更早一点，更快一点，在更早的循环里就护住你。”
　　“而且，”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苏卿礼哭得通红的眼睛，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底有微弱的光亮起，“现在不是好了吗？第一百次，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还在一起。那些‘过去’，不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噩梦了。”
　　“你看到了它们，虽然……那并不是愉快的体验。”谢无烬苦笑了一下，“但至少，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卿礼，我不需要你为我的过去难过，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只希望……”
　　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很轻地说：“我只希望，这一百次，我们的‘现在’和‘以后’，能比所有‘过去’加起来，都要长，都要好。”
　　苏卿礼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几颗，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抓着谢无烬胸前的衣服，仰起脸，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无比清晰地说：“好。这一百次，我们好好过。把前面九十九次……亏掉的时间，都补回来。”
　　谢无烬看着他哭花的脸，还有那副强撑着凶狠却更显可怜的模样，心底最坚硬的地方，终于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泡软、融化。他低下头，吻了吻苏卿礼湿漉漉的眼睫，尝到咸涩的味道。
　　“嗯，补回来。”他低声应允，像一句郑重的誓言。
　　光越来越盛，彻底驱散了身后最后一丝阴影。他们站在新副本的入口，前方是未知的关卡和挑战。
　　但这一次，苏卿礼紧紧回握住谢无烬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谢无烬。”
　　“嗯？”
　　“这次，换我看着你。”苏卿礼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光，也映着谢无烬清晰的倒影，“你看了一百次我的背影，看了一百次我消失。这一次，你走前面，我看着你。你去破局，去通关，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而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守着你。就像你之前守着我一样。”
　　“你不用再一个人记得所有事，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怕。”
　　“这一次，你的背后，交给我。”
　　谢无烬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卿礼几乎要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反驳或拒绝的话。
　　然后，他看见谢无烬的唇角，一点点，一点点地扬起。那笑容起初很浅，像初春湖面化开的薄冰，随后越来越深，眼底那片常年笼罩的阴霾，仿佛被这句话带来的风吹散，露出了底下清澈而明亮的光。
　　“好。”谢无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转过身，依旧牵着苏卿礼的手，面向那片光芒万丈、也危机四伏的新天地。
　　这一次，他的背后，有了重量，也有了温度。
　　那是他的光，也是他永不消失的影。
　　两人相视一笑，握紧彼此的手，并肩踏入了第一百次轮回，真正属于他们的、第一次共同奔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