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来信》孤漾舟

2、抽象画与微分碎盖

　　美术教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特殊气味。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阳光斜射进窗户，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徐宸睿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卫衣的袖子被整齐地卷到小臂处。他面前是一块干净的调色板，上面挤好了几种基础颜色。这节课的主题是“印象派的色彩表达”，老师要求他们用点彩法完成一幅小作品。

　　孙婷就坐在他右手边，两人共享一个洗笔筒。她是个急性子，画画时总有些手忙脚乱。此刻她正试图调和一种特定的紫色，却怎么也调不出来。

　　“徐宸睿，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还差什么？”孙婷把自己的调色板推过来，上面是一团偏红的紫色。

　　徐宸睿放下自己的画笔，侧身仔细看了看：“加点群青试试，你用的品红太多了。”

　　“啊？可是我的群青用完了。”孙婷苦恼地皱起眉，随即眼睛一亮，“你的借我点？”

　　“好。”徐宸睿将自己的颜料管递过去，又补充道，“小心点挤，这个颜料很稠。”

　　孙婷接过颜料管，用力一挤。

　　也许是太用力了，也许是盖子没拧紧，一大坨群青颜料像被施了魔法般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徐宸睿的黑色卫衣胸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深蓝色的颜料在黑色棉布上迅速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又像深夜海面上突然泛起的浪。颜料顺着织物的纹理向下流淌，留下几条蜿蜒的痕迹。

　　“啊！对不起，对不起！”孙婷瞬间慌了，抓起一旁的抹布就要往徐宸睿身上擦。

　　“别用那个”徐宸睿温和地制止了她，“抹布上有油画颜料，会越擦越脏。”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恼怒，只是低头审视着胸前的“作品”。黑色卫衣上的蓝色颜料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深蓝与纯黑交织，意外地有种现代艺术的抽象感。

　　周围的同学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我的天，孙婷你完了，徐宸睿这件卫衣看着就不便宜。”

　　“这下洗不掉了吧？”

　　“徐宸睿脾气真好，这都不生气。”

　　孙婷急得脸都红了：“宸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件新的吧，这衣服多少钱？”

　　“没关系，”徐宸睿站起身，从教室角落拿来一包湿巾，“先应急处理一下，防止颜料干透。”

　　他动作从容地抽出几张湿巾，轻轻按压在颜料渍上，避免摩擦让颜料进一步渗入纤维。这个过程中，他的表情依然平和，仿佛被泼了一身颜料的不是自己。

　　“可是......”孙婷还想说什么。

　　“真的没事。”徐宸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而且说实话，这个意外效果还挺特别的，像件艺术品。”

　　这句话让孙婷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愧疚感依旧写满整张脸。

　　就在这时，程渡琳从教室另一头走了过来。作为美术课代表，她总是能在这种时刻恰到好处地出现。今天的她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哇哦，徐宸睿，你这是打算引领校服新潮流吗？”程渡琳打趣道，目光落在徐宸睿胸前那幅“抽象画”上，“别说，还挺有蒙德里安的感觉。”

　　徐宸睿无奈地摇摇头：“阿琳，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这可是艺术点评。”程渡琳笑着转向孙婷，“阿婷，下次挤颜料的时候记得，目标是调色板，不是同学。”

　　“我已经在深刻反省了。”孙婷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程渡琳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试试这个，专用颜料清洗剂，我平时用来洗调色板的。”

　　“谢谢。”徐宸睿接过瓶子，正要继续处理污渍。

　　程渡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微信消息提醒。

　　您有一条来自“阿竹”的消息

　　内容是一张游戏战绩截图，配文：“看哥这波操作，carry全场！”

　　程渡琳拿起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快速回复了几个字，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回桌上，但那份突然亮起的笑意还挂在脸上。

　　徐宸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和程渡琳从幼儿园就认识，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带着点甜蜜，又有点小得意，像是分享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江福安又找你打游戏？”徐宸睿随口问道，继续用清洗剂处理卫衣上的颜料。

　　程渡琳摸了摸鼻子：“嗯，他最近迷上那个新出的手游，天天拉着我组队。”

　　“你们俩倒是默契。”孙婷插话道，她已经重新开始调色，但这次格外小心。

　　徐宸睿用湿巾轻轻擦拭着卫衣上的颜料。清洗剂效果不错，大部分颜料已经被去除，只剩下淡淡的蓝色痕迹和水渍。黑色的棉布被打湿后颜色更深，贴在他胸前，隐约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结实的线条。

　　“其实洗不干净也没关系”他最终说，“这样穿出去也挺特别的。”

　　“特别引人注目还差不多。”程渡琳笑道，“这样吧，周末我陪你去找找有没有同款，我知道有家店专门卖这种基础款卫衣。”

　　“不用麻烦......”

　　“不麻烦，就当是......”程渡琳顿了顿，看向孙婷，“就当是对我们阿婷‘艺术创作’的后续支持。”

　　孙婷立刻点头：“对对对，让我赔！必须让我赔！”

　　徐宸睿看着眼前两个女孩一唱一和，知道再推辞反而会让她们更过意不去，于是温和地点点头：“那好吧，周末联系。”

　　下课铃适时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开始收拾画具，水桶里的洗笔水被倒进水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徐宸睿脱下那件染了颜料的卫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他将卫衣仔细叠好，装进塑料袋。动作间，程渡琳注意到他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大约两三厘米长，颜色已经和周围皮肤接近。

　　“你这伤......”她下意识问道。

　　徐宸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初中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继续追问。程渡琳点点头，转开了话题：“那周末见，我微信联系你。”

　　“好。”

　　三人一起走出美术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下课的学生，喧闹的人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夕阳将整个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青春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孙婷先往左转去拿自行车，程渡琳和徐宸睿则同路走向校门。

　　“你和江福安......”徐宸睿突然开口，又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程渡琳歪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徐宸睿摇摇头，“只是觉得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嗯，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程渡琳说，眼睛弯成月牙，“虽然有时候幼稚得像小学生，但很真诚。”

　　徐宸睿沉默了几秒：“真诚是难得的品质。”

　　“是啊”程渡琳应道。
　　徐宸睿的目光投向远处，校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家长们等待的身影，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塑料袋里的卫衣轻轻蹭着他的腿侧，颜料已经干了，布料变得有点硬。

　　走到校门口，程渡琳朝他挥手：“那我先走啦，周末联系！”

　　“路上小心。”

　　徐宸睿站在原地，看着程渡琳蹦跳着跑向公交站，马尾辫在身后甩动。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老街，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傍晚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宝贝，今晚妈妈要加班，你自己热一下冰箱里的饭菜。记得锁好门。”

　　简短，例行公事般的叮嘱。

　　徐宸睿回了句“好的，注意休息”，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石板路上。

　　经过一家服装店的橱窗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和他那件染了颜料的很像，都是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图案。

　　他突然想起程渡琳看到江福安消息时那个笑容，明亮而真实。

　　塑料袋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徐宸睿低头看了看里面那件染色的卫衣，蓝色痕迹在水洗后变得柔和，不再像最初那样突兀，反而像是布料原本的纹理。

　　也许有些痕迹，洗不掉也没关系。

　　他继续向前走，背影在夕阳中渐渐模糊。老街的尽头，路灯一盏盏亮起，温柔地照亮晚归人的路。

　　而另一边，程渡琳坐在公交车上，正和江福安发着语音消息：“你刚才那局真的厉害！不过下次能不能别在我上课的时候发战绩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笑意，透过耳机传到另一端。

　　这个傍晚，黑色的卫衣染上了蓝色，某个人的手机屏幕因特定的人而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