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来信》孤漾舟

1、风铃撞响的九月

　　开学典礼的铃声已经响过第三遍，程渡琳才慌慌张张地冲进礼堂。他黑色的长发因为奔跑而微微凌乱，深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压低声音，在拥挤的过道中穿梭。手腕上的银质手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姥姥送的礼物。
　　礼堂里人头攒动，新生们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程渡琳眯着眼睛寻找着自己班级的位置，突然脚下一绊——
　　“啊！”
　　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手忙脚乱中抓住了一个人的肩膀。伴随着“哗啦”一声，一叠纸张如雪花般散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程渡琳慌忙蹲下身去捡，指尖碰到一张写满英语批注的笔记。纸页上的字迹工整得几乎刻板，每个字母的弧度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没关系。”一个温润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程渡琳抬头，正对上一双棕色的眼睛。男生留着黑色微分碎盖，皮肤在礼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淡雅而干净。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阿宸?”程渡琳不确定地叫道，手指无意识地捏皱了那张笔记的一角。
　　男生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阿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幼儿园时总把最后一块饼干让给他的男孩，小学四年级转学那天红着眼眶塞给她一盒水彩铅笔的背影。程渡琳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高中的开学典礼上以这种方式重逢。
　　“真的是你！”她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而眼前发黑，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
　　徐宸睿迅速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小心。”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还是这么冒失。”
　　程渡琳撇撇嘴:“你倒是变了不少。”她上下打量着徐宸睿，“以前你可比我矮半个头呢。”
　　“171公分。”徐宸睿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还不算高。”
　　“比我高就行。”程渡琳弯腰继续帮他捡笔记，突然注意到页眉处印着“学生会”三个字，“哇，你现在是学生会?”
　　“会长兼会记。”徐宸睿点点头，蹲下来和她一起整理纸张，“大家都会叫我‘徐会计算’或‘徐会长’。”
　　程渡琳噗嗤笑出声:“‘徐会计算’这个太适合你了！你从小数学就好。”她想起小时候玩过家家，徐宸睿总是坚持要把“商店”的账目算得分毫不差。
　　他们蹲在过道里小声交谈，周围的新生投来好奇的目光。徐宸睿的耳朵尖微微发红，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程渡琳的脸。
　　“各位同学请安静！”主席台上的老师敲了敲话筒，刺耳的反馈音在礼堂回荡。
　　程渡琳这才意识到典礼要开始，她匆匆把最后一叠笔记塞给徐宸睿:“我在高一七班！回头聊！”
　　“我也在七班”徐宸睿小声回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程渡琳眨眨眼，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巧合，就被班主任拉到了班级指定区域。她猫着腰溜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意外重逢而砰砰直跳。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江福安同学发言。”
　　掌声中，一个留着棕色狼尾的男生走上主席台。他比徐宸睿略高一些，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的金属光泽。程渡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北欧神话里的冰霜巨人。
　　“Good morning,everyone.” 江福安开口，标准的英式发言让全场安静下来，"lt's an honor to stand here tody…"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带着这个年龄少见的自信。程渡琳注意到他说话时习惯性用手指转动着左手腕上的黑色皮绳，像是在弹奏一把看不见的吉他。
　　"…正如我奶奶常说的，生活不是等待暴风雨过去，而是学会在雨中跳舞。"江福安换回中文，目光扫过台下，"谢谢。"
　　掌声雷动。程渡琳跟着鼓掌。却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那一瞬间，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程渡琳读不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程渡琳偷偷掏出来，发现是一条未读消息。她划开屏幕——
　　"您有一条来自'竹子'的未读消息"
　　程渡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正要点击查看，手机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学校规定，开学典礼期间禁止使用手机。"徐宸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他已经戴上了学生会的袖章在昏暗的礼堂里泛着微光。
　　程渡琳撇撇嘴，还是乖乖锁上了屏幕:“书呆子。”
　　徐宸睿假装没听见这个外号，只是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条递给她:“放学后图书馆见?我们可以…叙叙旧。"
　　他的字迹比记忆中的还要工整，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横线上。程渡琳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写作业，她总是嘲笑徐宸睿的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
　　"好啊。"她在纸条背面画了个笑脸，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得先回个消息。"
　　徐宸睿点点头，转身走向前排的学生会专区。程渡琳望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个总是把书包整齐得一丝不苟的小男孩。
　　典礼结束后，人流如潮水般涌向礼堂出口。程渡琳被人群推搡着前进，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住了她的书包带。
　　"小心台阶。"徐宸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手虚扶着她的后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程渡琳回头冲他笑了笑:"谢谢啦，会长大人。"
　　阳光从礼堂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徐宸睿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抿嘴笑了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程渡琳！"一个清脆的女音突然插入。扎着高马尾的孙婷从人群中挤过来，淡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找你半天了！班主任说要排座位表。"
　　程渡琳向徐宸睿介绍:"这是我闺蜜孙婷，抽象派大师。"又转向孙婷，"这是徐宸睿，我小时候的… "
　　"发小！"孙婷眼睛一亮，促狭地用胳膊肘捅了捅程渡琳，"就是你说的那个会把橡皮擦切成小方块分给大家的男孩?"
　　徐宸睿的耳朵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程渡琳正要反驳，余光却瞥见江福安独自一人靠在礼堂门边的柱子上。他戴着耳机，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在看到程渡琳时停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手机又震动起来。程渡琳掏出来，看到锁屏上显示着"竹子"发来的新消息:
　　"看到你了。撞人的姿势还是那么丑。"
　　程渡琳忍不住笑出声，飞快的回复:"偷看别人摔倒，变态吗？"
　　她抬头时，发现徐宸睿正看着她，奶棕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程渡琳莫名有些心虚，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吧，不是要排座位表吗？"
　　三人向教学楼走去。九月的风穿过校园，摇动走廊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渡琳走在中间，左边是絮絮叨叨的孙婷，右面是安静微笑的徐宸睿。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江福安慢悠悠地跟着，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望着她的背影。
　　风铃声中，程渡琳恍惚觉得，这个秋天会发生些什么不一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