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57、清丰市 2012年 命运往复

　　周末田家希放假，刚出校门就见干妈迎了上来。黄欣苹强打起精神对她说，“你爸出差，你妈跟着他一起出去散心，托我给你做饭，走，跟我回谢家。”
　　田家希疑惑，“我妈出去旅游怎么不告诉我？”
　　“嗳，不是怕影响你学习嘛！”黄欣苹心虚地低着头，笑得牵强，“再说也是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说。”
　　田家希还想问，黄欣苹抢先说，“刚好你好久没见谢精锐，去看看他的训练成果，他现在厉害着呢。”
　　田家希其实不太想见他，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干妈，跟着她去了谢家。
　　到了家门口，黄欣苹故意不拿钥匙只按门铃。
　　不多会儿，谢精锐开了门。
　　黄欣苹颇有些骄傲地告诉田家希，“现在我出门忘带钥匙也不紧张了，他来去自如，省了我不少事。”
　　田家希不由自主看向他的腿，谢精锐有些不自然地往后退了退，她赶紧收回眼神。
　　黄欣苹见两人都不太自在，岔开话题说今晚要吃什么菜，又说你谢伯听说你要来家吃饭，说今晚再忙也要回家，平时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呢！
　　田家希见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如同自家女主人一般，不由好奇干妈和谢伯的关系，她看她进厨房忙活，也跟着进去帮忙，顺带打探“情报”。
　　几句话旁敲侧击下来，黄欣苹露出了少有的羞涩模样，支支吾吾说，“你谢伯对我……是挺好的。”
　　“就只是挺好？”田家希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哎呀，你这丫头。”黄欣苹躲开她的碰击，瞅了眼客厅，见谢精锐没在客厅，放下心来，压低声音言不由衷道，“我们都这岁数了，可没那心思。倒是你，不为自己未来打算打算？”
　　田家希不解。
　　黄欣苹的嘴朝谢精锐房间努了努，声音压得更低了，“去年中秋，他和小沛赏月摔进了医院，你谢伯就误认为他俩互有意思。后来小沛替他介绍名医，他对她改观不少，也不吵架拌嘴了。前段时间他还主动来探望你，这说明什么？”
　　“你两家本来就是世交，知根知底，现在你爸和谢伯又一同打拼事业。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你现在决心顶替小沛，有些事不就是水到渠成么？”
　　田家希会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不情愿，“我虽然顶替她，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这种事强求不得，再说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个高中生，未来无限可能，不想早早被限制。”
　　黄欣苹想到了在医院治疗的文莉，她想，说不定这些话以后文莉会向她交待，她害怕说漏嘴，索性不说了。
　　做完事的田家希到客厅倒喝水，谢精锐听到动静从卧室走出来，彼此眼神交会，都默契地移开了。
　　谢精锐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为免尴尬，说起了戴家贷款公司的事，“已经被政府查封了，据说前段时间指控投诉他们的人在公司楼下围得水泄不通，他两父子被立案调查，我们……”
　　“我妈去哪儿旅游了？”田家希不想听，硬生生截断他的话。
　　谢精锐看她脸色阴沉，意识到不该提这话题，慌乱中脑子宕机，好在及时想起和黄阿姨的对词，说了个地名，见田家希没有起疑，心安顿下来。
　　田家希想了想，拿起手机拨妈妈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她没说好久回来？”
　　谢精锐懵怔，这个问题黄阿姨没跟他嘱咐过，干脆摆烂，“这我哪知道，她又没来跟我讲。”
　　他怕她再问，转身准备回房。
　　“你的腿的确比之前灵活些，假肢调试后适应些么？”
　　他听她关心他，心喜，侃侃而谈他调试假肢的过程，他如何克服不适等经过。
　　田家希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看下手机，琢磨着为什么爸爸也不接电话。
　　刚巧这时谢常德回来了，她起身问好，又问谢伯把她爸爸派去哪儿出差了。
　　黄欣苹从厨房走出来向他递眼色，没来得及统一口径的谢常德立马意会，打着哈哈说，“哎呀，那地方信号不好。”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现在到饭点了，你爸多半在和别人谈生意，咱别打扰他，咱吃饭。
　　敏感的田家希觉得气氛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最容易炸的谢精锐身上，观察他的举止言行有没有异样。
　　谢精锐面对她过度的盯视没有任何反应，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这就很奇怪了。
　　饭后，田家希接到爸爸电话，田伟解释说刚才陪客户吃饭，又说你妈妈昨晚没睡好，在酒店补觉。
　　文莉的确有出游前夜睡不好的习惯，听着爸爸醉醺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信了。
　　收拾完餐具，大家又闲聊了一阵。田家希婉拒了谢伯的留宿，坚持回家。
　　到家后原本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她去厨房烧水，发现挂在墙上的洗碗帕干成条状，捏上去硬邦邦的。
　　这季节的清丰市，湿润多雨，帕子能干成这样至少一星期没用，但是干妈和爸爸告诉她昨天才走……
　　现实击破了谎言。
　　她立马给干妈打电话。
　　面对田家希有理有据的询问，黄欣苹心想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况且田家希的身份特殊，她有权知道真相。
　　她照实说了。
　　田家希听到“胃癌”这两个字时，完全无法相信。她妈妈胃病这么多年，一直在吃药调理，一直都有关注，怎么会发展成癌呢？
　　她擦干眼泪，叫了辆出租，直奔市人民医院。
　　接到黄欣苹通知的田伟在医院门口接女儿。父女俩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红肿的眼睛，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谁都没说。
　　他把她带到病房门口，说，你妈现在身体还很虚，你控制下情绪，别惹她伤心。
　　田家希推门而入，房间光线很暗，文莉靠在床背上，虚弱的目光紧紧跟随女儿由远及近。
　　田家希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母亲的脸憔悴许多，看上去老了好几岁。她忍不住掉下泪来。
　　“我做了手术，胃切除了一半，医生说还好发现得及时。”她半真半假哄着女儿。
　　“怎么会这样?”田家希抚摸着她无力抬起的手，手掌上的茧子因为干枯显得特别明显。
　　“没事，做完手术还有治疗，医生说存活率还是很大的。”
　　田家希鼻子发酸，背过身去擦泪，她知道这是安慰她的话，既然这样，她也不能让妈妈担心。
　　“我现在能做什么？”
　　“你只要认真备考就行了。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考上好大学。”
　　她点头。
　　母女俩怕打扰邻床休息，轻言细语又说了几句话，田家希看妈妈精神不济，让她早些休息，自己则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田伟一直在门口听里面动静，看见女儿红着双眼出来，也说了和妻子差不多安慰的话。
　　田家希见爸爸眼睑下深深的黑眼圈和满下巴胡渣，知道他没休息好，主动要求陪床。
　　田伟先不肯，但拗不过女儿劝说，自己也感觉身体确实不如以往能熬夜，便回家补觉。
　　田家希拿着从爸爸那儿要来的病历报告，坐在过道长椅上慢慢翻看。
　　只见上面写道：患者自叙：患胃炎已多年，近几个月触摸胃部有硬块，疼痛、呕吐次数频繁……
　　胃部有硬块？
　　她突然想到，八年前，原时空的妈妈胃部也有硬块！
　　不过胃部有硬块也不能表明就一定是胃癌对不对？
　　田家希继续往下看，呕吐次数频繁，食欲不振，时有黑便……
　　她记得妈妈当时也有这些症状，她准备带她做检查的，结果没来得及就地震了……
　　那如果没有地震，妈妈最终也会确认胃癌？毕竟两个时空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
　　田家希无法淡定了，这么说，怎么样都无法逃脱失去妈妈的命运？即使是换了一个时空，要失去的终究要失去？她崩溃不已，泪水像冲破堤岸的河流，奔涌而下。
　　哭声惊动了值班护士，她快步走到田家希跟前，看了眼她手里的病历报告，没有多问，递了张纸巾给她，并小声提醒她现在夜已深。
　　田家希秒懂，立马止住哭声，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这里确实不是发泄情绪的地方。
　　她走出住院部，抬头看到天空中散落的几颗星星，这让她想到在原时空的学校宿舍，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仰望星空想妈妈，泪水又止不住掉下来。
　　第二天黄欣苹到医院探病，看见一夜未眠的田家希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她憔悴成这样，像一朵娇嫩的鲜花在太阳暴晒下奄奄一息，花边已然枯萎的模样。
　　她急忙安慰她说现代医学很发达，你妈妈的胃切了一部分，医生说只要配合治疗，问题不大的。
　　劝到最后她自己都有些无力，对方不是三岁小孩，对癌症有基本的认识。
　　黄欣苹叹了口气，说，“原本我答应他们，不让你知道这事，后来我想，你选择来这儿不就是为了他们啊，他们的任何事你都无比在意，所以不忍心瞒啊！”
　　田家希积蓄已久的眼泪一下飙出来，她低着头，哽咽道，“我早该有所警惕，去年她胃痛时我就该坚持带她来医院，后来又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误了。”紧接着，她说了原时空的亲妈也有类似症状的事。
　　黄欣苹听后唏嘘不已，叹道，“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就算你有能力改变，也未必能如愿，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田家希闻言更是哭的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