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56、溪水村-曲源县 2019年 田小沛接新

　　梁子辰路过女教师宿舍时，看见田小沛正把一摞摞书籍、资料拿出来晒。
　　今天天气不错，又恰逢周末，老师们放假，宿舍空无一人，小沛整理房间时看到书桌下一箱子的书，想到以后她走了没人照料这些书，干脆把它们晾晾去去霉气，也顺带给自己去去霉气。
　　于是哼哧哼哧往外搬。
　　梁子辰看见了忙接手过来，帮着她搬书、晒书。
　　“你今天怎么不跟他们出去玩？”小沛指的是禾苗组织的郊游，在县城北边有一大片杜鹃花，现在正是盛花期，特别出片。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看花。”梁子辰反问她为什么不去。
　　“趁今天天气好，打扫下房间。”
　　梁子辰看她把书一本本摊开放在石桌上，又蹲在地上去找书，开玩笑说，“你这么勤快打扫，不会要离开这儿吧？”
　　小沛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既然猜到了，就照实说吧。
　　“什么？你要休息一段时间？学校这么忙，不合适吧？”梁子辰错愕地看着她。
　　“学校应该会有新老师来，副局长那天在会上发了话，优先照顾我们几个贫困学校。”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干了？”
　　小沛站起身，坐回石凳上，轻轻点了点头。
　　梁子辰“嚯”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瞪圆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他真不敢相信她会有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这是你的理想啊！你说你要终身奉献给教育事业，要捡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乡村执教，要把这些年受到的恩惠全部回馈给社会，这些，你都忘了？”
　　小沛就知道田家希顶着的这些光环不容易卸掉，她一时答不上来，只说，想出去散散心。
　　“如果是因为被撤掉行政主任，被领导骂，那你大可不必这样。”在梁子辰心目中，田家希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利，她只想尽自己所能教好学生。况且现在教务这么忙，就是给她假，她也不会要的。
　　小沛想：我只是说休假，他反应都这么大，要是说去谢家休养，他不得炸了？转念又想：我为什么要这么瞻前顾后，他只是恩师的孩子而已，难道我还要看他脸色行事？
　　但她想错了，真正能影响她的不是梁子辰，而是梁老师。
　　午后，梁瑛打电话来，先寒暄了几句，然后就说到了她被撤职一事。
　　“从某个角度想，这不算是坏事，没有这些事务干扰，你能更尽心专研教学，精进业务能力，有更多时间跟学生交流，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能理解，你现在心灰意冷，有了退缩的念头。其实，没有谁的职业生涯是一帆风顺的，这点挫折不算什么。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去乡村支教那么难那么苦，你从没有过抱怨，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的。”
　　小沛嗫嚅了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梁老师说的话在理，以田家希的经历和信念，肯定不会就此退缩的，甚至连退缩的念头都不会有。
　　就当她搜肠刮肚想要说点什么时，又听对方说，“年初你跟我说，也许以后有打退堂鼓的念头，我还不能理解，现在，你是和谢家那孩子确定关系了？”
　　小沛轻轻“嗯”了声。
　　对方没有回应，只听到电流的“嗞嗞”声。
　　突然的沉默最让人胆战心惊。
　　小沛摸不准梁老师对她和谢京睿的恋爱是个什么态度；她对田家希的定位是养女还是儿媳？梁子辰有没有在她耳边添油加醋？对方不说话，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露馅。
　　“那你想离开，是谢家的意思？”
　　“啊，不，他支持我任何决定。”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极力模仿的田家希，人设就这么崩了，她赶紧又补了句，“但具体要怎样，我还没想好。”
　　“这事儿是得慢慢想。”梁老师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们县优秀教师表彰报道，今年的热度比往年都高，还有你们会后采访，你的发言，隔一段时间都会被网友拿出来津津乐道一番，所以你得好好考虑。”
　　经梁老师提醒，小沛在挂电话后专门去网上搜了搜。的确如她所说，这届优秀教师表彰大会可以说是火出了圈，核心话题围绕田家希的高颜值。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即使没什么本事，只要长相出众就能比旁人获得更多资源，成为众人关注焦点，何况田家希有令人敬佩的职业观，扎实的业务能力，和令人唏嘘的身世。
　　小沛这才恍悟，怪不得观摩教研活动只定了溪水小学；怪不得领导们看她眼神不一样；也怪不得副局长在会后冲校长发那么大的火……
　　她来到这个时空，要装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没功夫去思考，只知道卯足劲去应付事情本身，而忽略了事件核心。
　　看来她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不辞就不辞吧，也不影响她当谢家少奶奶。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谢京睿，说这几日她对撤职的事忿忿不平，失去了理智，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决定继续留在这儿。
　　谢京睿笑了笑，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依你，随后又说，周末一起出去走走，他有惊喜给她。
　　谢京睿将她带到了曲源县城，车绕着县城中心某个红墙黑瓦的小区转了两圈，没找到车位，只得停在离小区几百米远的地方。
　　小沛茫然地打开车门，看看四周陌生的景象，纳闷谢京睿怎么带她来这种地方，她也不敢问，还得装作要接受惊喜的样子。
　　因为要给惊喜，谢京睿自然也不能提前透露，笑着让她带路，见她一脸茫然，他说，就是上次那个小区呀！
　　小沛想到刚才车子绕圈的那个小区，离这儿倒不远，但是怎么走来着？
　　她看着川流不息的马路，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忆起刚才车行路线，判断小区就在北边。由于地势很平，可以看到北边有好几个岔路口，到底是哪个路口呀？万一走错了，不就露馅了？
　　想了想，她干脆耍赖，微微嘟着唇，假装生气的样子，埋怨谢京睿，“你说要给我惊喜，还要我自己找，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说我就要走了。”
　　谢京睿见她要去拉车门，忙拉住她胳膊赔笑说，“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跟我走，我亲自带你找惊喜。”
　　小沛忐忑不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两旁陌生的街景，脑子急速运转——这地方他和田家希来过？田家希怎么没跟我说呢？她带他来这儿干嘛？他俩老家都不在这儿啊！有亲戚？不对啊，两家亲戚都不在这个方向啊！
　　曲源，曲源，这地名咋这么熟悉？
　　啊！想起了！她好像听干妈提过！上次离别前，干妈说去了趟亲戚家，好像就是这儿！
　　但，跟田家希有什么渊源呢？
　　她满腹狐疑地跟着谢京睿到了小区大门，看谢京睿掏出门禁，开了大门，又跟着他穿过小区中央的人工湖，来到南边的某栋楼下，谢京睿转过身对她说，“还记得吗？上次你在这儿停留了很久。”
　　小沛装作很自然地应了下，但眼底却闪过一抹迟疑。
　　谢京睿的笑渐渐消失，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带着她进了电梯。
　　小沛猜到他给的惊喜多半在这儿买了房，这么说，田家希曾想住在这儿，但没钱买，所以他记下了，偷偷给她买了一套？
　　但田家希为什么想住这儿呢？既不是她的老家，又没有亲友在这儿。
　　难道是干妈的原因？能和曲源连上线的只有干妈了，她们肯定有什么秘密！
　　电梯停在12楼，出了电梯右转，在走廊尽头有一扇朱红色的防盗门，谢京睿走到门口开始按密码。
　　小沛注意到，这户是新装的门，和旁边两户黑黢黢的防盗门对比鲜明。
　　她猜对了，是谢京睿新买的房子。
　　谢京睿介绍说，是套两居室的小户型，户型方正，阳台向南，采光极好。
　　他径直将她带到阳台，入眼便是小区花园漂亮的人工湖，由于楼层高视野开阔，小区美景尽收眼底，小沛心想他可真会选房子。
　　谢京睿又让她往楼底看，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表情毫无波澜，只微微侧着头说了句“好”。
　　这反应多少让他有些失望，要知道，他买这栋楼，就是因为当初她在这栋楼下特意停留，那仰头望的神情，带着几分探究，还有那往后退步的举动，明显就是躲避熟人。
　　他知道她曾住过这里，多少有点眷念在这儿。
　　所以自从那次曲源游之后，他就让人盯着这里，只要这栋楼有南向户型出售他就买，刚巧近日就被他碰上了。
　　“上次我看你在楼底一直朝上看，也不知道你看的是哪家，你说你曾在这里住过，能告诉我是哪层楼吗？”
　　小沛视线看向别方，“你问这个做什么？”
　　“把你曾住过的房子买下来啊！”他说，“看得出你对这里有感情。”
　　“有些东西怀念就好，不见得非要拥有啊！”
　　“那怎么办？我已经将这套房子买下了，准备送你。”他耸了耸肩，笑着说。
　　他曾派人查过近几年在这栋楼住过的房东和租户的名字，没有田家希的名字。物业说，他们接手这个小区也就两三年，资料保存不全，对田家希也没什么印象。他只能盲买。
　　“你要不说，以后只要这个方向的户型要卖，我就买，买到你住过的房子为止。”谢京睿开玩笑说，“如果别人不卖，我高价买，一共也就12层，每层两套朝南，就24套房而已。”
　　“好哇！小心到时你被查！”小沛也开玩笑说，“到时成了楼王，肯定会引起大家关注，如果知道是省城谢家公子的私宅，一定能引起各大媒体的兴趣，那时，你不想火都不行，哈哈哈。”
　　谢京睿突然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