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海之心》眠花暗水

6、Chapter 6 “我是走投

　　“还需要您给对方多发送几条信息。”

　　半透明晶体板的后面是几个穿银灰色工作服的研究员，他们将陆徽柔的终端上插了跟导线，导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块晶体板。

　　陆徽柔看着晶体板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按照指示给“F777”发送信息，意料之中，对面没有回复她。

　　“足够了，您可以将终端暂时存放在此处么？我们很快就会将结果同步给您。”

　　“好。”

　　陆徽柔将确认导线没有偏移，就在身边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出信息检索室。

　　工作人员将她送至前台待客区，那里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跷着二郎腿，格外放松地同穿着工作服的人在闲谈。

　　陆徽柔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果盘发呆。

　　江锐行送走熟人，好整以暇地找她说话：“弄完了？”

　　“还没。”

　　陆徽柔对着果盘出神。

　　不久前，江锐行说自己有办法，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星梭就这样在人为的驾驶下一路风驰电掣，闪进了一座位于宁城郊区的研究所。

　　阿芙洛尼娅在座位上扭成一团，在她张口骂人前又是一段猝不及防的急刹，弄得她魂首分离，彻底没了脾气。

　　陆徽柔状态比她还糟，死死扣着星梭的门把手，防止自己被甩飞出去。

　　“到了。”

　　始作俑者放缓车速，打着转向盘似乎有了停车的意思。

　　不过他的车技似乎还有待降低，停车对于这位少了条胳膊的人而言，难度攀升。

　　陆徽柔内心五味杂陈地看了会儿，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今天怕是要死星梭上了：“您其实可以让……车载智能……”

　　“哦，是吗？”

　　江锐行放弃挣扎切换了驾驶模式，星梭这才重新平稳地停靠在某处，阿芙洛尼娅首当其冲踹门跳车，逃也似离开了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陆徽柔也头晕眼花地去扣门，就听见江锐行相当失望地抱怨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驾照才考的欸？”

　　她心口蔓延起一股无名大火，心说您这驾照的含金量好比一张废纸，还不如吊销。

　　她晕车晕的厉害，原本想要走人的心被晕到了九霄云外，稀里糊涂地被人牵着走。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工作人员单独带进了研究室。

　　研究所据说和军方有合作，在信息检索方面颇有建树，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主打一个既来之则安之，很顺从地配合了。

　　只是这个过程让她有点不爽，啧，又被人推着走了。

　　清脆的响指落在耳畔，陆徽柔回神看过去。

　　江锐行将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眯眯道：“可以吃。”

　　陆徽柔摁紧太阳穴：“太不像话了，请您闭嘴。”

　　待客区是半开放式的，陆徽柔看着那些工作人员来去匆匆，有些不是滋味：“我觉得不合算。”

　　江锐行敲敲桌子，没说话。

　　陆徽柔重新看向他：“讲话。”

　　“保护每一位联盟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之所在……拿到那个账号的接收地址后，你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

　　陆徽柔打断他：“我不打算跟你们走。”

　　江锐行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他像是早有准备，摸出一条半框眼镜，从善如流地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整个人在一瞬间就变得很不好说话起来。

　　他眼型狭长，微微仰头往下看的时候相当从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说只是意外……是不是？”

　　陆徽柔被堵的心慌，轻轻笑了一下，笑的有点苦，但眼神却是清亮的：“我不想掺和这件事，仅此而已。”

　　“可以。”他摊开交握的双手，“和你交个底，如果你不愿意，这件事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陆徽柔听出弦外之音，她眯起眼睛：“他们在背着大厦私下调查？”

　　江锐行觉得人还不算笨蛋，微微颔首：“是，怎么样，大厦方靠不住，要不要跟我谈合作？”

　　大厦内部的程序存在纰漏，阿芙洛尼娅他们却选择私下调查，事情就从扑朔迷离开始变得耐人寻味。

　　但陆徽柔不一样，她就是的边缘人物，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就已经是在为大厦尽心，何苦费力去深挖背后的因果。

　　诡异的是，她自己都不关心的事儿，眼前的这位好好先生似乎比她更在意。

　　事出反常必有鬼，她不想下这个火坑，于是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恐怕没有这么重的好奇心 。”

　　"我没招惹过什么人，就算真的有人算计我，希望我死在里面……说来还要谢谢您出手搭救，现在我安全了，或许我可以从大厦辞职，去找份更安稳的工作。"

　　她一边说，一边在观察对方的神情。

　　江锐行很有诚意，或许也是个热心肠，正义感爆棚的好好先生……但万一对方也和其他人一样另有筹谋呢？她才不要给这群人打白工。

　　两人正说着，就有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将她的终端送了过来，并将一张编码条递到茶几中央。

　　“我们破译那个虚拟账号的编码，这是它的信息接收地。”

　　“多谢。”

　　江锐行看得懂这串编码，他冲研究员点点头，随即将纸条推到陆徽柔跟前：“这是我的诚意。”

　　陆徽柔抿唇：“感谢您。”

　　江锐行垂眸，被人多番下面子他也不恼，从茶几上抓了只签字笔，在纸条背后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重新推到了陆徽柔跟前。

　　“收着吧。”

　　陆徽柔将纸条抓在手里："我明白。"

　　对方和她谈半真不假的诚意，她就放低姿态和对面装蒜。但她有一点说得是真心的，大厦内部的情况比她想得糟糕，等手头宽裕了，她就辞职。

　　江锐行一拢风衣，走得干脆利落，

　　确实，就算他来自督察院，他也将自己的身份做到头了。

　　恰逢刚刚来送情报的研究员去而复返，陆徽柔诧异地看过去：“找我？”

　　研究员给她让出一条路，克制礼貌地微笑弄得她一激灵：“陆小姐，有人找您。”

　　陆徽柔社会关系单薄，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到她跟前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但既然人都能摸到她的行踪找到研究所来，恐怕躲是躲不掉的。

　　陆徽柔认命地跟过去，在研究所的前台，她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性，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制式长衬，肩扛金属肩章，是个警务工作人员。

　　女人胸口上夹着自己的证件，陆徽柔凑近一看，上头用标准字体印着俩字“周静”。

　　“您找我？”她不解地看向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周静手里捏着张模糊的黑白复印件，伸到陆徽柔身旁比划着，似乎想从她这身滑稽的打扮上，找到与照片上那团黑雾的共同点。

　　女人脸尚且还有妆没卸干净的痕迹，裹着不合身的大衣，晃荡着两条光腿，整个人看起来潦草又无害。

　　她沉吟片刻，在陆徽柔耐心耗尽打算走人的时候，才缓缓开口：“初次见面，我是宁城市治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周静，现在有一起凶杀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陆徽柔：有人行凶你就去报官，找我做什么。

　　她一脑门问号。

　　*

　　“姓名。”

　　“陆徽柔。”

　　“性别。”

　　“女。”

　　“年龄。”

　　“二十二。”

　　……

　　审讯室内，周静端着大茶缸嘬了一口，对眼前还不在状态的女青年点点头：“不错，下个问题，今日凌晨三点到五点这个区间你在做什么。”

　　陆徽柔在脑海里搜索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诚恳道：“蹭饭。”

　　周静与同事对视一眼：“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去找人家蹭饭？”

　　陆徽柔不安地搓搓手：“那不然呢，我还在人楼上补觉呢。”

　　她总不能说自己刚刚去某个危险的地方执行完任务，然后迫于无奈，去找了个小黑诊所落脚吧。

　　周静态度变得很微妙，某种情绪隐而不发：“那你为什么天不亮又走了。”

　　她问到点子上，一时间陆徽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精彩；“被人绑架了。”

　　周静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你看我信不信。”

　　陆徽柔无辜极了：“我真的不知道。”

　　周静：……

　　一个小时后周静摔门而出，审讯室的大门本来就不咋结实，门锁直接被搞坏了，小铁门能量守恒地摆了摆，最后还是没关上。

　　审讯室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红字分外扎眼，周静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在审讯室门口来回踱步：“啊不是，她到底在乱七八糟地说什么啊。”

　　“周副你消消气，慢慢来。”同事们围上来，给她顺气。

　　与此同时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的陆徽柔，也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怀疑人生。

　　什么叫作自己是一起凶杀案的重点嫌疑犯，什么叫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是对方的死亡时间。

　　最重要的是，死者是那个和她有一面之缘的黑诊所老板。

　　老板叫赛朱丽，是前不久周静告诉她的。

　　赛朱丽被人以特别残忍手段致死，吊着脖子挂在卷帘门后，血从屋内一路流到屋外，给她送早饭的伙计被这骇人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着急忙慌地报了警。

　　被问到赛朱丽最近有接触到什么奇怪的人没，那伙计毫不犹豫地指认了陆徽柔。

　　来路不明，夜半投宿，疑似畏罪潜逃，陆徽柔轻轻闭上眼，感觉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在得知赛朱丽的死讯后，先是质疑，随即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整个人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垂下睫羽，一瞬间思考了很多。

　　“人不是我杀的。”她动了动嘴唇。

　　“但是现在很多证据都对你很不利。”调整好状态的周副队长重新拉开椅子坐了回去，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你继续。”

　　陆徽柔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你继续编”。

　　这嫌疑不能落到她头上，陆徽柔趁着对方出去透气的空隙，问话松懈，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只是有几个关键的节点，需要出去找人问清楚。

　　她把编撰好的说辞重新复述了一遍，咬死不认，问就是不知道。

　　这一轮问话下来，还是谁拿她都没办法。于是陆徽柔就这样，看着那个年轻气盛的副队长，“砰”地一声，第二次摔门走了。

　　门好像彻底合不拢了。

　　陆徽柔以为这事还得和她纠缠许久，但没想到那个叫周静的女人去而复返，她脸色很凝重，手里还拿着份检验报告。

　　“陆女士，你可以走了。”

　　陆徽柔微微讶异，不明白她怎么变脸这么快：“我没有嫌疑了？”

　　周静带她出门，在她领口固定了一个细小的定位器：“不一定，你近期不能离开宁城……这个不要摘下来，如果触发警报，我们会算你畏罪潜逃。”

　　“好。”

　　她被送出治安局时又是傍晚，问话的时间持续了多长时间？她无心计较。

　　从人口纷杂的环境里出来，外面的空间让她感到空放且萧条。

　　她觉得厌恶，前所未有的厌恶。

　　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紧紧追着她不放，先是内部存在隐患叫她当替死鬼，后面又是凶杀案让她当头号嫌疑人。

　　这是什么规矩？

　　终端被管辖，她去了街上的电话亭，她撑着电话亭半透明的玻璃，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一阵忙音过后，电话被接通，老式座机传来一道失真的男音。

　　“喂？哪位？”

　　“是我。”她像饥肠辘辘的人尝到了甜粥那样松了口气，“我在治安局门口，您能来接我吗?”

　　她说完，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怪异，不禁感到懊恼:"我是说，我答应合作。"

　　电话那头没说什么，只说叫她“等着”。

　　等待又是个漫长的，没有终点的过程，苦闷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很快电话亭的门被人敲了敲，陆徽柔抬起头：“我现在就出去。”

　　她摁门把手的手一顿，发现自己打不开门，这年久失修的玩意，居然在这个时候卡了。

　　她挣扎了一下，门被从外面拉开。

　　来的不是想使用电话亭的路人，是江锐行。

　　他又换了身行头，没上次那套好看，陆徽柔见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走吧。”江锐行笑眯眯地让出一条路。

　　陆徽柔钻出电话亭，傍晚的冷风一吹，人人明明是冷的，但她居然觉得脸有些热。

　　江锐行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我想和您谈合作。”

　　江锐行回头瞧她，神色晦暗不明，“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或者说，筹码。”

　　傍晚的风吹得她很难受，她哑然失笑，嘴角提起来就放下去：“您之前和我谈过一次，我拒绝了，现在我想反悔，您却又开始趁火打劫。”

　　她呵出一口气：“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您的，当然，我也可以去求别人。”

　　“或许我可以回头去找治安局？”她谈出路的时候那点精气神好似又回到了她的躯壳。

　　“应该是您向我展示筹码，您需要保证我的安全，在事情结束前。”

　　“走吧。”江锐行只是移开视线，没有对她这番陈情表示太多。

　　陆徽柔没接到预想中的反馈，整个人都惴惴不安的，但是她强装镇定，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走吧”不知道算不算回答，但至少她的处境还不算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