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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她死了 ...

  •   “婶婶,身子要紧,您已经熬了快两天了,不如先去旁边的书房歇息一会儿,用些点心。堂兄这里,有我看着。”

      傍晚,曹绮梦用过晚膳,收拾妥当后,便来到了曹绪德的卧房中,见徐素芝正趴在曹绪德的床边昏昏欲睡,她旁边低着头立着两个女使,看见曹绮梦来,默默行了一礼,未敢出声。曹绮梦走到近前,拍了拍徐素芝的肩膀,轻声劝说道。

      徐素芝的睫毛猛然划过,呆滞的眼神缓了一会儿才重新散出光芒,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疲惫。看清了曹绮梦的脸后,她喘了口气,扶着她的手起了身,向屋子中间的紫檀圆桌处走去,其中一个女使忙跟了过来,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放到二人身前的桌上,然后退在了徐素芝的身后。

      “还是梦梦有心,惦记你堂兄,也担心我的身子,”扶着桌子坐下后,徐素芝轻声道了一句,而后的口吻便换了模样,“你的叔父,一次都没来过。”

      “婶婶莫要生气,”曹绮梦忙开口安慰,“叔父定然也很惦念您和堂兄,想来应是忙着为堂兄寻解药,所以抽不出身来。”

      “寻解药?”徐素芝冷哼一声,“两天过去了,解药呢?连个影子都没看见,玉林厅里的客人倒是没断过。”

      既然徐素芝连玉林厅的动静都听得见,那母亲的事,她势必也有所耳闻,曹绮梦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她打探,只得先顺着徐素芝的话说:“不然,婶子也托人问问?婶子的父亲,是三州总督罢?”

      “我爹不知道。”徐素芝看了曹绮梦一眼,提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堂哥中的毒,是南梁的失传秘毒,如果你叔父不知道解药,那就真的无人可解了。”

      徐素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和那晚在曹绪德床头哭天抢地的女子判若两人。

      “暗影之毒,叔父怎会不知解药?”曹绮梦疑惑,“而且,既然是秘毒,那下毒之人又是从何处寻得的毒药?”

      徐素芝未答话,向对面站着的女使看过去,那女使和徐素芝身后的那位互看一眼,二人机灵地一齐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将红灿灿的晚霞关在了屋外。

      “已是失传的秘毒,其中细节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我爹从前也是南梁重臣,我偶然听闻过一点罢了,”徐素芝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毒方藏在暗影阁里,但配药难寻,解药更是难上加难,故而早已失传。”

      曹绮梦不敢接话,虽然泓澈告诉她,梁晋惠只做了指使紫苏诬陷这一件事,但她还是有些忐忑,怕母亲帮助幕后之人找到了这份毒药。

      “怎么了?”徐素芝见她神色有异,放下了茶杯,侧头关切地问道。

      曹绮梦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终于鼓足了勇气,“婶婶,我母亲被叔父关了起来,会不会因为她和这毒药有关?”

      徐素芝听得此话,心里有些复杂,她转过身子,握住了曹绮梦的手,“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曹绮梦委屈又可怜地说道:“婶婶,我不敢去打扰叔父,可不知其中原委,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难以心安。”

      徐素芝摸了摸她的手,斟酌了半晌,终于开口安慰道:“放心吧梦梦,你叔父不会太过为难你母亲的。说句难听的,他就是杀了我,也不会杀了她。至于那张毒方,我了解你母亲,南梁旧物,她绝不会送给别人。”

      曹绮梦惊诧不已,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徐素芝能感受到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颤了一颤。

      “上一辈人的恩怨,婶婶不想告诉你,”徐素芝拍了拍曹绮梦的手,“世间变化莫测,爱恨情仇永无休止,知道得再多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人过得糊涂些,未尝不是好事。”

      “原来婶婶这么多年从不过问府上的事,也不约束堂兄,只是为了‘难得糊涂’?”曹绮梦恍然大悟道,却不以为然,“可是婶婶,你从未后悔过吗?”

      徐素芝闻言,垂下了眼帘。

      后悔过吗,她没想过。

      她知道自己是曹衍的退而求其次,可那又怎样,她不能违抗父亲定下的婚约,也无法向曹衍问个清楚。

      她也不是问心无愧。

      在嫁给曹衍之前,她早已爱上了曹生。

      徐素芝感叹命运弄人,既然四个人中,注定有两个得非所愿,何不成全一对佳偶。

      所以曹衍的事,她从不过问,曹绪德在外面做了什么,她也不愿去听。

      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匀不出也不愿匀出精力去面对。

      如今,嫁过人,生过子,她没什么一定要做的了。曹生已经死了,那她剩下的日子,只需用来等死便好。

      然而,曹绪德横遭厄运,支撑着徐素芝浑噩到死的柱子折了一个。

      见到儿子面容扭曲地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她崩溃了,她再也无法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了。

      “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好好地抚养你堂哥,以致惹来如此祸事吗?”徐素芝低着眼,轻声说道,“若这样算,那我该后悔的事情,追根溯源下去,可就无穷尽了。”

      “我明白婶婶不愿去想太多,只想顾好眼前的事,可是,我不想这样,”曹绮梦摇摇头,诚恳道,“尤其此事与母亲相关,无论真相如何不堪,我都不愿被蒙在鼓里,我讨厌被欺骗。我想找到它,面对它,而不是在这之前先转身逃避。婶婶,不查个清楚,我于心不安。”

      徐素芝见曹绮梦作势要走,突然想通了似的,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脱口而出道:“算了,我帮你吧。”

      是帮曹绮梦,也是帮她自己。

      徐素芝仔细回想,也觉得曹衍近来十分奇怪。

      虽然她一直不愿承认,但这几日眼下慢慢浮现出来的乌青暗沉,大部分都归于她心底源源不断涌出的对曹衍的怀疑。

      若真的有人将五通散泄露了出去,那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眼前目光坚定的曹绮梦,让徐素芝想起曾经的自己。

      如果没有妥协,也许会截然不同的自己。

      她已经装聋作哑太久了,也忍不住想拨开那片危险混乱的迷雾,看看后面藏着的真相。

      送走曹绮梦,又在曹绪德的书房里歇息了一会儿,徐素芝披着一身月光独自向梁晋惠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徐素芝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和梁晋惠一同住在南梁曹府的日子。

      梁晋惠虽然自小被娇生惯养,少不了有些脾气,但她本性不坏,性子活泼,耐不住寂寞。因着比徐素芝早嫁过去两月,已然在府里闷得不行,见到徐素芝来,可是高兴坏了,总是去找徐素芝,缠着她做这做那。

      徐素芝嫁了不爱的人,本就意志消沉,所以刚开始不愿理她,只是礼貌地附和。但梁晋惠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依旧每天寻她说话。徐素芝在房间里做女工,她就在她旁边顾自讲着广陵城里的新鲜事,还嫌屋里不亮堂,非要拉她去院里子的亭下坐着吹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后来徐素芝先怀了孕,梁晋惠欣喜不已,来得更加频了。

      在徐素芝吃不下饭呕得要命的时候,梁晋惠一直在她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亲自跑到街上给她买山楂饼吃,四处打听安胎的方子,偶尔还在她房里赖着留宿。

      徐素芝心里憋着的那股恨她抢走自己心上人的哀怨,就这样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消失殆尽了。家里的两个男人都不常在,陪着徐素芝的只梁晋惠一人而已。

      就连生产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的徐素芝,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梁晋惠。

      月子里,徐素芝落了点病,下不了床,梁晋惠便时刻陪在她身边,把曹绪德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照看。有时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徐素芝躺在床上,竟会恍惚以为,梁晋惠抱着的哄着的,是她们俩的孩子。

      曹绪德一岁多时,梁晋惠也有了身孕,可惜徐素芝还未来得及照顾她多久,北边的军队便打了过来。

      后来,曹生被杀,南梁被灭,皇族尽皆被屠,只剩一个快要临盆的郡主。

      曹衍降了北齐,说他为梁晋惠和肚子里的孩子求了情,可保住一条命。

      但若她生下的是男孩,母子皆不可留。

      听完这个消息后,梁晋惠闭门谢客。

      从前最厌烦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的她,随着曹家搬到盛京后,再未出过院门。

      咫尺天涯,徐素芝再未得以见她。

      拐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脚下踩着的就是通向梁晋惠卧房的青石小路了。

      徐素芝搁置下思绪,呼出一口气踏了上去。

      然而刚一抬眼,徐素芝便看见曹倚东一身焦灼地在屋子门口来回踱步,两边各站了一个府上的侍卫。

      徐素芝攥紧了交叠的双手,曹倚东是曹衍的心腹,有他在,恐怕她今日无法进去了。

      不过转身就走也已然晚了,眼尖的侍卫立刻对着她的方向颔首行礼。原本未注意到她的曹倚东不免将视线挪了过来,徐素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这么晚了,你在大夫人房前晃悠什么呢。”徐素芝盯着恭顺着作揖的曹倚东,打定主意先发制人。

      曹倚东听得问话,本想遮掩过去,奈何屋内梁晋惠的叫喊声传了出来,曹倚东无法装作无事发生,不得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回夫人,大夫人说来了月信,要找人进去清理。但老爷吩咐,不允许大夫人与旁人见面,小人想着请大夫人将脏衣服扔出来,可大夫人不肯。”

      徐素芝皱眉,“找个女使进去收拾,你们在这里看着,不叫她们说话不就得了?你哪来的胆子,敢叫大夫人脏着身子?”

      “小人岂敢,”曹倚东连忙解释道,“只是大夫人点名要从前伺候过的女使来,可她们今早已被送回了牙行。”

      盛利牙行昨日就被大理寺封了门,正是曹倚东在将人送回时撞见的。眼瞅着大理寺把牙行一干人等带了回去,曹倚东赶紧回府禀报了曹衍。

      所以,之前在梁晋惠院里服侍的下人们依旧被关在府上,可徐素芝不知道牙行被封,曹倚东也不敢多嘴,否则曹衍回来,能扒掉他一层皮。

      “老爷呢,你去问老爷,我在这里守着。”徐素芝心道,只要支走曹倚东,两个小侍卫还是可以拿捏的。

      “老爷,老爷不在府里。”曹倚东有些心虚,含糊答道。

      徐素芝听他说完,心想刚好,不管曹衍在外筹谋什么大事,只要不在府中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遂故作轻松道:“那我去吧,我进去帮大夫人整理一下。”

      “不敢劳烦夫人。”曹倚东见徐素芝话音未落便要抬腿向屋里走去,吓得连迈两步挡在了她的面前,“还请夫人回房歇息罢。”

      “怎么,你敢拦我,”徐素芝睥睨着他冷冷道,“此等私密之事,你这个下人已经听得够多了。大夫人既然闹出了动静,当务之急,应是尽快处理,若你再这般拖延下去,日后传到老爷耳朵里的话,可就不一定好听了,我现在可是在帮你。”

      曹倚东听得这番话,思忖了片刻,觉出她说得果然在理。

      他从南梁时便跟在曹衍身边,虽未听主人明说,可自然能觉察出他对梁晋惠的不同。曹倚东想自己一个下人,又是男子,如何斟酌着向主人开口禀明这事便是个难关,他拿不准曹衍听得此事后的反应,又不敢冒险。

      若跟着主人大半辈子,最后折在女人家的月事上,岂非太过窝囊。到时传将出去,他的脸还往哪里搁,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徐素芝看他有些犹豫,知道自己的话说动了他的心思,遂趁热打铁补充道:“若站在这里的是大小姐,你拦着也就罢了,我与老爷夫妻多年,你难道觉得我会为了大夫人背叛老爷?算了,你若不领情,我又何必违逆老爷下的令,权当我从未来过罢了。”

      “不敢,夫人帮小的解忧,小的感激不尽。”曹倚东也明白过来,梁晋惠自入了府,便只在自己院子里过活,算来已有十数年未见徐素芝了,她们俩还能有什么交情,徐素芝必不可为了她做出折损曹衍利益的事,于是满口答应,“那就劳烦夫人了。”

      徐素芝听得这话,心中暗暗高兴,瞟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抬高了声音正色道:“我进去服侍大夫人,你们还要站在此处听墙角吗?”

      那两个侍卫没有曹倚东的指示,也不敢妄动,待看见他连忙转过身向他们使了使眼色,才齐齐低头向徐素芝施了一礼,下了台阶。

      曹倚东三人后退了几步,目送徐素芝走上前去,推开门迈进了梁晋惠的卧房。

      院子里种满了草木,曹倚东站在石板路的尽头盯着前方的屋子,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周身被黑暗幽深的丛林包裹着,一切声音都被身后的那片深邃吸收了。

      万籁俱寂,四周安静得像置身于梦境,让他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这叫他心里有些发慌。

      恰好此时,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蝉鸣从不近不远处传来,曹倚东眼角抽搐了一下,缓过神来,这才稍稍安心。

      他回头看了看两个侍卫,若无其事地撇了撇嘴,“都把自己的嘴管严些,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轮流守着梁晋惠的侍卫都是曹倚东安排的心腹,且这俩都是乖觉之人,自然知道轻重,曹府待久了,谁不知晓曹衍笑里藏刀,他们岂敢多嘴,不用曹倚东叮嘱,他们也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

      二人正要开口答应,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从房中传出,穿过幽暗寂静的空气,猝不及防地惊醒他们沉睡的耳朵。

      三人互看一眼,而后立刻一同飞身向梁晋惠的房间冲过去,刚跑到门口的石阶下,房门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曹倚东顿住脚步,全身的血瞬时涌到了头顶,他忐忑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去,一个人影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屋内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她摇晃的身体,形成了某种和谐又诡异的韵律,令他一时间头晕目眩,看不清也来不及看清眼前人的面孔。

      因为,她衣衫上沾染的大片血迹,正霸道地牢牢占据着他模糊的视线。

      轻飘飘的女声停滞在半空中,直至一阵凉风掠过,才推动着将其消散。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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