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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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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致远与李承钧辞别了尹观言,出了霁影轩后,顺着楼梯慢悠悠地下着台阶。其后跟着的周同珺和宁启二人,识趣地离了段距离,把一众侍卫隔在了更后面。
“舅父,死的那个女使如何处置,”李承钧低声问道,“大理寺已经把人抬了回去。”
“自然有人比我们着急,暂且不用费心,”周致远镇定地回道,“至于大理寺,无非是派几个仵作验尸,那个女使自行跳楼身亡,想也验不出什么,掀不起多大风浪。”
“那她的身份,大理寺不会查出什么吧。”李承钧还是有些担心。
“她不是蠢的,”周致远毫不担心,“那个女子家世清白。”
李承钧半信半疑,不过好在她已经身故,死无对证,省去许多麻烦。
“我好像见到玄敬带的那个人了。”李承钧回想起白日站在霁影轩窗边向下看的时候,来往的人群中忽而混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戴着严密的帏帽,顺着昌平街来回走了两趟后,那人在九州楼对过街边的茶肆里坐了下来,顺手将提着的剑横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点了盏茶悠哉地喝着。
李承钧站在那里,就是为了等他出现,无声地告诉他霁影轩的位置。
李承钧看着他喝完那盏茶,问了允成时辰。那时的李承钧胸有成竹,这人很守约,衣服和剑都是送过去的大齐样式,看着谨慎且稳重,想必晚上定会水到渠成。
可若真的顺利,李承钧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作何感受。
因为,那就意味着泓澈将要被送到北部和亲,自己与她,许是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那现在呢,李承钧问自己,现在这个局面,是你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心底生出的那一丝窃喜,在一片茫然中映出天光,赤裸地刺痛着他,叫他无可否认。
“有什么不妥吗?”周致远看李承钧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他应该身手不凡。北部此次带来了这般人才,怕是不好问责,也不知那边现下如何反应。”李承钧斟酌着说道,“况且,驿馆人多眼杂,不好登门联络,若是叫去府上更易授柄于人,不知舅父有何打算。”
“驿馆内外都有谢凛的人,传个话进去安抚他们不难,”周致远略一思索,“北部这次来,就是因着忌惮把守赤燕岭的李承铠,所以定要带个和亲的回去。合适的人选只有安阳郡主一人,今夜之事便算作是插曲,我们和北部依旧是盟友,无需指摘,要齐心才是。”
见李承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致远又补充道:“梁晋惠那儿也是这个道理,钧儿,你记住,只要有人与你的目的一致,那就定要好好加以利用,轻易不可自己动手。”
“是,舅父。”周致远的话声刚落,二人便已走到了九州楼的门口,李承钧应承着,不经意侧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相对而立的李承钦和周若瑾。
李承钧的脑海中迅速回响起周若瑾同自己说的那番话,难怪她说,并不在意自己是否钟情于她。
李承钧回头瞟了一眼周致远,虽未曾明言,但对于他和周若瑾的婚事,舅甥俩早已心照不宣。今日试探周若瑾,也是周致远的授意。
李承钧心绪不佳,轻哼一声道:“咦,若瑾妹妹同我说,会助我一臂之力,可看着却和魏王颇为亲密呢。”
周致远听得这话,知道李承钧得到了周若瑾的许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边的两人只是普通的交谈,旁边也跟着魏王的侍卫,遂不以为意。
周致远看出李承钧因今夜之事而刻意迁怒,但还是宽慰他道:“魏王同小女,似是有些幼年的情分。不过,即便论起青梅竹马,也自然以你为先。况且,小女既然答应了你,便必定不会辜负。”
周致远刚开口,就看到周若瑾已然注意到了他们,和李承钦交谈了几句后,二人一同向他们走了过来,离着三丈远时,周致远才收了声。
“父亲,楚王殿下,”周若瑾率先开了口,解释道,“今夜本该与父亲同游,不曾想被人流冲散,虽幸得与魏王殿下相遇,却又撞见了这些事。纷杂繁乱,实在有些头疼,女儿便与魏王殿下出了九州楼,沿着这条街逛了逛,躲个清闲。”
“无妨,”周致远说完,转而对李承钦客套道,“有劳魏王殿下,夜半时分还陪着小女四处闲逛,殿下身子恢复不久,回宫后可要早些歇息。”
“多谢卫国公挂怀,不过举手之劳,”李承钦微笑着解释道,“原只想着凑个热闹便罢,却碰巧在闹市中遇见令爱,只身一人,本王实难放心。左右在里面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陪她随意走走。”
“哦?不知皇弟与若瑾,都逛去了哪里?”其实,李承钧并不多属意周若瑾,可他受不了她前脚对自己表过忠心,后脚就与自己的弟弟有所纠缠。不管有什么理由,今夜来往行人众多,焉能不被人瞧了去。
“也没有多远,刚拐出昌平街,正看见皇家驿馆,我想这驿馆离九州楼不远,怕北部的人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便与魏王殿下进去拜访了北部小世子。”周若瑾不理会李承钧话中的讥诮,如实回道。
既然他们与北部勾结,想来早晚会知晓适才的突然到访,现下坦白,又有李承钦在侧,显得光明磊落,免得他们对自己再起疑心。
周若瑾话音未落,李承钧的眼神中便闪过些许慌乱,飞快侧头看了眼周致远,见他神情如常,立刻平复了情绪。
李承钧脸上疲惫而又僵硬的神色变换,自然被对面的周若瑾收入眼底。
果不其然,就如刚才二人推测的一般,此事与周致远和李承钧关联甚密。
“的确,这是大齐的案子,万不可让北部看了笑话。”周致远认同道,“北部之人可有异常。”
“无甚可疑,”周若瑾笑着回道,“北部那位小世子正与他的侍卫在屋里谈天,北部的其他使臣们都在各自的房间休息,应该未听到风声。”
靠近九州楼的街边不知何时停了几辆马车,周致远略一点头,“既如此,两位殿下便安心歇息罢。大理寺已接手余下事宜,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一辆辆马车接连消失在昌平街的街口,驶向各自的府邸,带走了九州楼这一夜的喧嚣热闹。前奏戛然而止,偌大的戏幕随之落下,将方才上演的一切遮掩在短暂的黑暗中,等待着两个时辰后,在太阳升起时,迎接搁置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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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尹观言终于拖着一身的疲惫从大理寺回到了府上,一夜未合眼的困倦每每令他恍惚欲睡,天祈一案的诡谲迷离便会在他入梦的前一刻将他猛地拽回。
尹清和衣而睡,难以安寝,一次惊醒后,受了他吩咐的小厮正前来通报老爷回府。尹清连忙简单整理好衣冠,向父亲书房急趋而去。
尹观言侧坐在中厅的圆桌旁,支起手臂扶额长叹,听见尹清进来,也提不起多余的力气抬眼,微微偏头示意他坐下。
“父亲,调查得如何了?”尹清坐到了尹观言对面,一边伸手为尹观言斟了杯茶递到他面前,一边神色急切地问道,“听说此案牵连甚广,严继良真的就这样死了?曹绪德又中毒了?”
尹观言将小臂放了下来,抿了口茶水,皱眉叹道:“确实如此。从丑时查到现在,这案子的线索不多,又牵涉多位重臣,其中盘根错节,实在难查。”
尹观言又喝了口水,给尹清简单讲述了案子的讲过。
“仵作刚刚验完尸,跳楼的那个女使紫苏头骨碎裂,死因确凿,可是动机不明,喊的那句更死无对证。可严继良的尸体,”尹观言摇头道,“十分奇怪。”
“为何?”尹清疑惑问道,“不是被利器刺穿了心脏而死吗?”
“疑点就在此处,”尹观言皱眉道,“在九州楼只得匆匆察看,所以见到严继良胸前的伤口血流不止,便推测他是被利刃刺透,众人也理所当然地以其为死因。然而抬到大理寺后,经仵作一验,竟发现他的瞳孔扩大,眼睑下浮出了许多血点。”
“眼睑下出血,难道是窒息而死?”尹清也觉出了蹊跷,“那他的脖颈上,没有勒痕吗?”
“没有,面部也是轻微发绀,身上和脖子上都没有任何痕迹。”
“凶器还未找到,说不定,是凶手在刀上做了手脚。”尹清帮着琢磨道。
“刀口平整,一击毙命,又毫无打斗痕迹,凶手定非贸然行事,而是用心筹谋,沉着冷静。既如此,为何多此一举,岂不是给查案之人多留了一条线索。况且,凶手出刀又稳又狠,定然经验丰富,更不会画蛇添足。”尹观言摇着头,又叹了口气,“为父冥思苦想,可到现在也还是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那,”二人沉默片刻,尹清开了口,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会不会存在两个凶手,且彼此之间毫不知情,捅他心口的那个藏起了凶器。而另一个,用了些我们尚不清楚的手段令严继良窒息。”
“我也想过,”尹观言微微点头,心里为儿子的聪颖而稍稍欣慰了些,“可棘手之处在于,仵作尚不能验明,究竟哪一个是严继良真正的死因。而且,给曹绪德下毒的又是哪一个凶手呢?还是说,现场存在着第三个人?”
尹清想了想,刀伤明显,定是后来的那个。严继良喝得烂醉,即便是再经验老道的杀手,也不一定会在杀人之前镇定地想着先探探他的鼻息,对他来说,不过是挥刀一瞬罢了。所以在那之前,严继良是死是活,怕是无从知晓了。
“且不说此案涉及到的朝中势力暗流涌动,单是这两个凶手,随便一个就够头疼的,偏一次撞了俩。”尹观言恨恨道。
“仵作可有验清凶器的特征?”尹清尽力帮劳累一夜的父亲理清混乱的思绪,“既然严继良身上并无痕迹,那便极有可能是中毒了,父亲可曾听说过什么毒能令人窒息?和曹绪德所中之毒有无相似之处?”
此话一出,尹观言颇有些拨云见日之感,南梁诡秘之毒,又何止五通散?虽然他还不知何毒能令人陷入窒息,可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顺着暗影阁余党查下去,说不准会有所收获。
“我儿说得有理,”尹观言点头,眉间也舒展了许多,“照此说来,也许给严继良和曹绪德下毒的,为同一人。”
“曹绪德所中之毒极难寻觅,千金不换,不像是无意中浪费在他身上的。父亲可曾听说,有什么人与曹绪德和严继良一同结怨吗?”尹清接着道,“此案筹划周密,定是蓄谋杀人,可据儿子所知,严继良虽然人品不端,却未听过他与谁结仇。再加上长治侯的身份震慑着,如何能惹来两个人选在同一天同一处杀他?”
又是半晌沉默,尹观言刚拨开几片,未曾料到此后层层叠叠,俱是连绵不断的乌云。
不过好歹,也算是有些收获,至少面前还不是绝路,尹观言心想,五通散的现世,严继良窒息的原因,凶器的去处,跳楼女使的来历和她临死前喊的那句,只要一步步查下去,定会柳暗花明。
“父亲先歇息罢,待理好思绪,还要入宫面圣。”尹清起身,又忍不住问道,“沈大人那边,父亲还是不去知会一声吗?”
“不必了,”尹观言沉下声音,“既已入大齐朝堂,前尘种种,皆为幻影。我不会落井下石,但倘若他真的做下谋逆之事,我也只能秉公查办。”
尹清闻言,略一施礼,合上门回房去了。
南梁丞相仗着自己是皇帝的舅父,掌控科举,专权谗佞。李恒煊一入南都就将其及党羽斩杀示众,是以昔日的重臣们,只沈黎和尹观言二人坐得高位。
沈黎原是南梁尚书令,八面玲珑,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但性子中还是有些刚直。南梁皇帝昏庸无道,他不愿助纣为虐,又不得不为自保顺应丞相,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尹观言曾是南梁的刑部侍郎,刑部尚书为丞相一党,尸位素餐,是以他经年累月,破获了许多诡案,可功劳都被尚书抢了去。但为了活命,尹观言只得忍气吞声。不过好在攒了不少查案的经验,现如今也坐到了大理寺卿之位。
沈尹二人无甚私交,自也并无恩怨。尹观言知道,大齐皇帝看中的便是这点,若他真的包庇沈黎,或是传信于他,那他们两家,便一个活口都别想留下了。
沈黎,你我既已苟且偷生,侍奉北齐,就该勤勤恳恳,死心塌地。若你真的与暗影旧党勾连,就别怪我心狠了。
这是尹观言昏沉入睡前,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