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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情意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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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白正康,正站在水云居的门口打着哈欠。
即便为了轮值,白日里睡了半日,但独自一人多少有些无趣,刚开始为了驱赶睡意还能在门口绕着小圈走走,等到转得累了,他便直直地站着发呆。不出一会儿,眼皮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向下耷拉。
好在丑时将近,届时,白正康便能锁上大门回去睡觉了。
眼瞅着时辰要到了,白正康刚要回身进府,忽看到大门被人推了开,门缝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甫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站着的安阳郡主,原是她亲自送严守渊出门来了。
白正康连忙侧过身子,微微鞠着躬站在一旁,畏缩地低着头不敢正视。
泓澈与严守渊并肩站在门口,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想了想说道:“侯爷若是日后想到了什么,还请直言相告。”
车夫将马车停在二人前方,严守渊偏过头说了声“一定”,便坐了上去打道回府。
泓澈目送着严守渊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转过身往回走,瞥了一眼白正康,压抑着心中的不满,说道:“等下落了锁,喊石雪去我院里。”
白正康连忙答应,泓澈也没再理他,头也不回地抬腿走了进去。
待石雪终于来到院子里时,泓澈已躺在摇椅上合眼酣睡,许介也不知所踪,应是回到了他的梁上。
石雪见状,迈进泓澈的闺房里,翻出件稍厚一点的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到泓澈身旁,想要为她盖上。
衣服刚落到泓澈的身上,她便朦胧地睁开眼,见是石雪到了,挪了挪有些发麻的大腿,石雪看泓澈醒了,先开了口,小声说道:“阿泓,进屋睡吧。”
泓澈摇摇头,示意她坐在自己面前适才许介坐的位置上,缓过神来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今天府上事情多,凌霄和白芷又告了假,有些忙不过来。他来找我时,我正安排着明日的餐食,脱不开身。刚刚整理好,急匆匆地就来了。”石雪坐到摇椅上躺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真是辛苦你了,”泓澈看向石雪的方向,隐约看见她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眸,接着欣慰地说道:“不过也好,小雪,以你现下的本事,日后也能在京城里做个管家了。”
石雪听罢,有些疑惑,“我为何要在京城里做管家?”
“等我查清了我娘的事,就离开这里,你有了一技之长,就算是不想回石桥镇,也能在京城立身,我也好放心。”泓澈缓缓答道。
石雪想了想,斟酌着问道:“那,陆大人,会和你一起走吗?”
“这,还要问他本人。”泓澈在黑暗中扯起嘴角。
她虽如此说,但心中却有九成把握,确信陆安会与她一同离京。他说他不爱跳舞,官场上尔虞我诈,想也无甚留恋,为何不走,与她一同浪迹天涯。
“没事,阿泓,不必担心我。”石雪轻松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怎么,现在就寻好下一份差事了?”泓澈随口一接,玩笑着说道。
可是许久,石雪都未回应,泓澈觉出不对,望向深邃夜空的双眼移到了对面的石雪身上,“小雪,你,不会要与白正康结伴吧?”
“是。”石雪听得泓澈的问话,沉吟片刻,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思虑许久后的答案,“我们两个本就是同乡,在京城相互扶持照应,也是应当的。”
“小雪,”泓澈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说道,“不然,你明日就写封信回去,知会父母一声。”
“不必了,”石雪冷淡又坚定地回道,“我在家时,对我也没费多少心思。而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又何苦写信回去打搅。”
“那,你大姐呢?”泓澈也不再晃悠椅子,坐起身来,低声劝道,“婚姻大事,总该有家人知晓。”
石雪未直言反驳,想了想问道,“阿泓,你还记得,我姐姐和弟弟都叫什么名字吗?”
“石雨,石阳。”泓澈不解其意,却还是答了。
“你猜猜,这名字有何含义?”石雪又问道。
泓澈推测道,“你们姐弟三人的名字,皆为天气之词,难道是生辰那日的天象。”
“是了,”石雪答道,“我爹娘不曾读过什么书,取名字也只能借着这些简单的意象。不过,也真是赶巧,那几日的天气,像猜中了父母的心思一般。”
顿了顿,在泓澈发问之前,石雪接着说道:“太阳出来了,雨雪便消失了。”
半晌沉默。
泓澈终是先开了口,“偏心儿子,是你爹娘的不是。可小雪,你万不可自轻自贱,白正康若不能规规矩矩地娶你进门,倘有一日,他背弃了与你定下的誓言,无人撑腰,你又如何能与他抗衡,为自己讨一个公道呢?”
“阿泓,有些话,我从未对你说过。我总想着,你不是我,难以懂得我的处境,便是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石雪心底的难处,时时掩盖着,以为日子久了,便能真的消逝不见,可泓澈的这一番真心劝阻,又勾起了她的回忆。
石雪抿了抿嘴,叹了口气说道:“前几年,姐姐到了出嫁的年纪,来来回回说了几户人家,总是不满意,爹娘便有些不高兴了。这时又来了个媒人,这次说的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世代清白,对方又是个读书人,婆家离石桥镇只有一日路程。这对姐姐来说,已是不错的归宿。爹娘很高兴,以为姐姐嫁了过去,日后做个秀才夫人也未可知。哪想到,将我姐姐明媒正娶过去后,那家的婆婆和姑子便露出了原本的面目,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推给她做,她们娘儿俩倚在一旁闲扯。便是姐姐怀孕了,也日日不得消停,那男的更是死了一般,姐姐被欺负,他却像无事一样,坐在屋里翻看圣贤书,偶尔嫌外面吵得凶了,就起身将窗子合上。只要饭菜还按时端上桌,衣裳和被褥都是干净的,他便不会多嘴一句。姐姐开始咬牙忍了,可兔子急了也咬人,总有爆发的时候。这些事便是姐姐承受不住,大吵一架后回了娘家我才听说的。过了两日,碍于姐姐的身孕,他来家里请姐姐回去,我爹娘也跟着劝她,几日后,姐姐便回去了。”
泓澈想到确实有几天,见到了石雪的姐姐和姐夫,当时以为回娘家探亲,未想太多,哪知道这背后还藏着这些故事,“所以,你想和我一同进京,就是为了摆脱父母定亲?可白正康虽是独子,娘亲依旧在世,若她也不是好相与的,你又该如何。”
“婆婆刁难媳妇儿,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娘就没少被奶奶辱骂,打小我便看在眼里,姐姐也是,不然也不会在婆家忍气吞声那么久。”石雪咽了口唾沫,答道,“其实,我决心离开石桥镇后,心里总是没底,可又难免生出一丝期待。我想知道,京城和石桥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京城里的婆婆,和娘亲姐姐的婆婆是不是不一样。”
“现在呢,你看清楚了?”泓澈轻声问道。
“没有,但懂得了些别的。”石雪娓娓道来,说出自己日夜思索的答案,“我忽然明白,嫁人,应当更看重男子。若是我爹和我姐夫,能在他们的妻子受辱时站出来,那我娘和我姐姐,又何至于被迫咽下那么多的苦。”
“你觉得,白正康是这样的人?”泓澈疑惑问道,她怎么看,白正康也不像那般有担当的能站在妻子身前的人。
“也许吧,”石雪轻声一笑,说道,“也许因为他说,他不回石桥镇,这辈子就打算在京城谋生,再不济,也要去冀州城或是青州城落脚,绝不回家。”
泓澈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她隐隐觉得这理由勉强,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张了张嘴,泓澈最终也只吐出一句,“既然你打定主意要自行做主,那定要挑个自己喜欢的。”
“我喜欢他,”石雪爽快地承认道,“在镇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和别的男孩儿不同。异乡有缘再见,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果真像书中写的那般,便确定了心意。”
“书中当真能习得情意之道?”泓澈疑惑问道。
石雪未答,只是歪头回问道:“阿泓,你是如何知道自己喜欢陆大人的呢?”
石雪这一问,倒勾起了泓澈的思绪。此前她的确未曾琢磨,现在想来,她对陆安,应是一见倾心。
彼时,一头白发的他穿着薄薄的透纱蓝衣,在九州楼正厅的台子上翩翩起舞。
陆安的侧脸像济苍山的峰峦,流畅俊秀,他像月亮,周围的灯火通明遮掩不住他自己的明亮皎洁,沉默的外壳下积攒着无尽的灵气。他舞步轻盈,姿态优美,她却一眼看见他衣裳下绷紧的身体和额头鬓角处渗出的汗珠。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她不可抑制地被他吸引,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泓澈细细地回忆着后来与陆安的一切,良久,她才慢声慢语地说道:“虽不曾有话本依照,可对他的情谊,总是与旁人不同,每次见到他,与他相处,总会很高兴,忍不住一直看向他,想要把他的脸,他的所有神态,都刻进脑子里。只要一想到第二天要见他,有时前一晚会激动得睡不着,便是勉强睡了,梦里也全都是他的影子。有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想,若能与他在这世间如此刻般长久相伴,直至老死,我也就没有什么再想要的了。”
石雪听得她这一席话,握住了泓澈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了她的赤诚坦率。
情意汹涌,无计可施。
她们被相似的复杂情感牵动着心绪,在能模糊望见幸福的路途上,才是心底最充盈愉悦之时。
她听到泓澈接着说:“小雪,我们在石桥镇一起长大,情分总是不同,将你带来京城后,又因自顾不暇而对你多有疏忽。我只是害怕,若你稍有不慎,因识人不清而踏入火坑,那我该如何自处。”
石雪悄悄湿了眼眶,她又怎能不懂泓澈的心,抽了下鼻子,她故作轻松道:“阿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必太担心我。白正康人还不错,他跟我说,曹绪德身边总有侍妾围绕,不知是胭脂涂得厚,还是他不敢细看,总觉得那些人都长得一个样,好容易记住了长相,过阵子又觉得像变了个人,老是分不清。好像其中有一个女子,还是咱们的老乡呢。一次曹绪德喝多了酒,还问他要不要小妾,身边那几个随便选,他哪敢应答。能对我说出这些,想他心里也算坦然,况且我对他也算知根知底,不至于是火坑的。”
“这话从曹绪德嘴里说出来,倒也不意外。”泓澈舒了口气,轻笑一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个疑问自泓澈的眼前倏地划过。若白正康觉得不错,曹绪德的妾室的确时时变换,可牙行只供女使,九州楼的花魁一年才出一个,他那许多的小妾,都是从哪里而来,又归于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