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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启明星落下又升起 1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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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5月19日,子夜
沈宅的卧房里,沈娇阳起夜查看孩子情况
孩子就睡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刚满五个月,此刻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的一只小手伸在被子外,攥成小小的拳头。
沈娇阳,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俯身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孩子的手软软的,热热的,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擎天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藏青色的粗布衣裤,绑腿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枪和匕首。这身打扮,意味着他不再是前线退下来的伤员,仍然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军人。
沈娇阳打开门,抬起头,看见陆擎天的样子,大半夜蓦然造访沈宅,她惊讶的张了张嘴。
“吵醒你了?”陆擎天轻声问。
沈娇阳摇摇头,侧过身让他进来,她转身:“我去给你倒茶。”
“不用。”陆擎天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两人走进卧房,陆擎天在桌边坐下,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沈娇阳坐回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那盏油灯,隔着跳跃的火苗,隔着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话。
“明天……”陆擎天先开口,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就要走了。。。天亮前出发。”
“去多久?”
“不知道。”陆擎天如实回答,“任务完成就回来。可能几个月,可能……”
他没说下去。
沈娇阳微微垂眸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知道那有多危险。
但她没办法能说“别去”,更不能说“不要去”。
“孩子……”他看向摇篮,陆擎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给他取名叫守国。”
沈娇阳看向他。
“守土,守国,守家。”陆擎天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这一辈子,打仗打了十几年,从北伐打到抗战,守过很多地方,丢过很多地方。但这一次,武汉不能丢。”
沈娇阳的眼眶湿润了,无声的。
“所以我得去。”陆擎天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不光是为了武汉,也是为了守国。为了让他长大了,能在一个没有侵略者的国家里,平平安安地活。”
他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太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怕弄疼她。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孩子动了动。
陆守国醒了,却没有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坐在桌边的父母。他看到陆擎天,眼睛亮了亮,伸出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陆擎天的心,猛地一软。
他站起身,走到摇篮边,弯下腰。孩子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像是知道这是父亲,像是舍不得放开。
陆擎天把孩子抱起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这一年半里,他受伤、养伤、筹划抗日,真正抱孩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陆守国很乖,趴在他肩头,小脑袋靠在他脖子上,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
“守国,”陆擎天轻声叫儿子的名字,“爸爸要出趟远门。”
孩子听不懂,只是咿呀两声,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陆擎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玩具,带你去看长江,看大船。”
沈娇阳站在一旁,偏过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陆擎天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
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孩子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他在用这种方式,把父亲的样子刻进孩子的记忆里,哪怕只是模糊的一个影子。
“爸爸是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国难当头,爸爸必须去。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陆擎天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摇篮,盖好被子。
他在摇篮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儿子,”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果爸爸回不来……你要记住,爸爸不是不要你,是去为你,为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孩子,打一个没有战火的未来。”
西山老宅后院的茉莉园,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莫远山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站在花丛中,身姿依旧挺拔如竹。他手里握着一支未点的烟,却没有抽,只是那样静静站着,看着满园含苞待放的茉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凝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沈凝月没有应声,只是来到他身边。两人肩并肩站了很久,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烟草和墨香——这是她熟悉了十年的味道,是“莫远山”的味道。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沈凝月穿着素色旗袍,外头披了件薄棉衣,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莫远山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玉镯。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厚茧,摩挲在温润的玉上,有种奇异的触感。
“我会守着老宅,”沈凝月轻声说,声音平稳,眼神坚定,“等你回来喝明年的新茶。”
她说的是“等你回来”,不是“你要回来”。因为她知道,这话不必说。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那些虚浮的承诺。
莫远山点点头,然后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她的样子,刻进掌心的纹路里。
“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去码头,码头现在乱,日本人的特务到处盯梢。别打听前线的事,打听多了,反而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阿石会留下两个小队的精锐,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他们会护着你,护着这宅子。有什么急事,让他们去办,你别亲自出面。”
沈凝月点头,一一应下:“我懂。”
东方的天色开始泛白,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渐渐隐去,只剩一颗启明星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东南方的天际。
莫远山抬头,看着那颗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指向那颗星:“凝月,你看。”
沈凝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等这颗星落下去,”莫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又升起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沈凝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启明星每天傍晚落下,清晨升起。他说“落下去又升起来”,说的不是一天,而是一个轮回。等这颗星完成一次完整的升起落下,他就回来。
可战争不会按照星辰的轨迹运行。这一去,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永远。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莫远山收回手,最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连同这座茉莉园、连同这些年的岁月,全部装进眼睛里带走。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向外走。
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黑色长衫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沈凝月站在茉莉花丛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拐角。她能听见脚步声远去,听见后门被轻轻拉开,听见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
然后,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风,只有露水,只有满园含苞待放的茉莉,在晨光熹微中静静立着。
沈凝月慢慢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一朵茉莉的花苞。花苞还很硬,很青,离绽放还有很久。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指尖冰凉。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花苞上,顺着弧度滑落,渗进泥土里。
她抬起头,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启明星还挂在那里,但光芒已经黯淡,快要被晨光吞没了。
“我等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远山,我等你回来。”
卯时初,扬州城外渡口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色浑浊,在晨雾中泛着灰白的光。
渡口很简陋,几块青石板铺就的码头,拴着几条破旧的渔船。再往前,是漕帮专用的泊位,停着几艘乌篷船。
陆擎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换了军装——熨烫得笔挺。腰间的武装带扎得很紧,手枪、匕首、望远镜,一应俱全,依旧有当年军阀的风采。
他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但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半分病容。
他身后,游击纵队的先头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三百多人,或骑马,或步行,全都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武器和干粮。队伍很安静,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晨雾中传来马蹄声。
莫远山驾着马车来了。他在渡口前勒住马,跳下车,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腿伤初愈的样子。
两人在码头边相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都安排好了?”陆擎天问。
“好了。”莫远山简短回答,“漕帮所有分舵已经启动,情报网全面运转。第一批运输船三天后出发,走北汊水道,绕开鬼子检查站。”
陆擎天点头:“我这边,十个小队已经分批出发。三天内,全部在皖南汇合。”
他顿了顿,看着莫远山:“这一去,生死难料。江南这一摊子,就交给你了。”
莫远山迎上他的目光:“放心。长江沿线,我替你守着后路。鬼子的补给船,一艘也别想顺顺利利开到武汉。”
陆擎天笑了,那道疤扯动,显得有些狰狞,却又格外豪迈:“好!有你在后面,我放心!”
他翻身下马,对莫远山拱手:“远山,保重。”
莫远山也拱手还礼:“擎天,你也保重。活着回来,娇阳和守国在等你。”
提到妻儿,陆擎天的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坚毅:“一定!”
晨光越来越亮,终于刺破了江面上的浓雾。金色的阳光洒在江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金。
陆擎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短暂停留却视为家的地方。
然后他勒转马头,对身后的队伍高声下令:“出发!”
三百多人齐声应答,声震江岸。
马队开始移动,沿着官道向东,奔向皖赣交界,奔向长江沿岸,奔向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前线。
马蹄扬起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金色的烟尘。
莫远山站在渡口,看着队伍远去,看着陆擎天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看着那面自制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直到最后一匹马也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走向泊位上的乌篷船。
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见他,恭敬地行礼:“莫爷。”
“回老宅。”莫远山登上船,声音平静。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一点,乌篷船缓缓离岸,滑向江心。
莫远山站在船头,看着江水滔滔东去,看着两岸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扬州城,在朝阳中渐渐苏醒。
江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他背着手,身姿笔直如松,眼神深邃如江。
这一去,他不是上前线,却要坐镇敌后,运筹帷幄,布一张覆盖长江的大网。
这一去,他要让鬼子知道——中国的江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水道。
这一去,他要守住这条大江,守住江南,守住这个国家最后的血脉。
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头劈开江水,泛起白色的浪花。
朝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江面,照亮了远山,照亮了前路。
那轮朝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整整两千六百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
1945年8月15日,午后,扬州西山老宅
腊梅树又长高了许多,枝干遒劲,在八月的阳光下投出一片浓荫。虽不是开花时节,但满树绿叶郁郁葱葱,在夏末的风里沙沙作响。
树下摆着一张旧藤椅,莫远山坐在椅子里,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莫星暖。
他比武汉会战那年瘦了些,肩膀的轮廓在素色棉布褂子下清晰可见。
那件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这是他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形象: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漕帮管事,一个沉默寡言的迈入中年的男人。
只有靠近了看,才能看出那些时光留下的痕迹。
眼角添了细碎的皱纹,像是用极细的笔在皮肤上划出的纹路——那是常年熬夜看情报、在昏暗油灯下写指令熬出来的。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薄的茧,一边是握笔磨的,一边是扣扳机磨的,两种痕迹重叠在一起,构成了这双手的历史。
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坐在藤椅里,不靠背,腰杆自然挺直,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星暖乖乖地待在他怀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剑——那是阿石前阵子给她削的,剑身打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孩子皮肤很白,像沈凝月,文静的性格也像他们两人。她不吵闹,只是安静地玩着木剑,偶尔抬头看看爸爸,又低头摆弄手里的玩具。
沈凝月站在藤椅旁,手里拿着一份《大公报》。报纸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她翻开报纸。阳光透过腊梅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依旧是从容的、安宁的。
“我念给你听。”她轻声说。
莫远山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的小脸上。
沈凝月开始念报。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日本无条件投降。”
第一句念出来时,莫远山抱着女儿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星暖感觉到爸爸的变化,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莫远山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继续听。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颁布《终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沈凝月顿了顿,继续念下去。她念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这个午后的空气里:
“中国人民经过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战,终于迎来胜利……”
“日本代表将于近日在投降书上正式签字……”
“抗战胜利,和平降临……”
声音在庭院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