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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地窖夜话 193 ...

  •   1938年5月10日,深夜,扬州西山老宅

      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推开青石板,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二十余级,才到一处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

      煤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跳动,映出三道被拉长的影子。

      陆擎天、莫远山、阿石围着那张简陋的木桌坐下。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长江如一条扭曲的巨蟒,蜿蜒贯穿图面。武汉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出,周围已标满日军番号和箭头。

      “这是第五战区送来的。”陆擎天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损,“老长官亲自写的。”

      莫远山接过信。灯光昏暗,他凑近了些才看清字迹。写信的人字迹刚劲,但笔画间透着焦灼——“武汉若失,长江中游门户洞开。望尔等以敌后之刃,刺敌脊背,牵其兵力,缓其攻势。”

      信很短,没有客套,没有许诺,只有赤裸裸的请求和沉甸甸的信任。

      莫远山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漕帮议事时的习惯,多年没变。

      “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武汉。”陆擎天指着地图,“从南京到武汉,长江沿线他们布了重兵。安庆、九江、马当……这些要塞要是丢了,武汉就难守了。”

      阿石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咱们人少,硬拼不行。”

      “本来就不是硬拼的事。”莫远山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低沉,

      “第五战区要的也不是咱们去正面冲锋。他们要的是一把插在鬼子背后的刀——不致命,但让他流血,让他分心,让他不敢把所有兵力都压到武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另一张图前——那是他亲手绘制的长江水网详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河道、支流、浅滩、暗礁,还有漕帮在各个码头的据点。

      “鬼子走长江运兵运粮,”莫远山的手指顺着长江线滑动,“大船走主航道,小船走支流。他们以为控制了主要港口就万事大吉,但长江这么大,他们控不住全部。”

      他转过身,看着陆擎天:“陆兄,你要去的地方在这里——”

      手指落在皖赣交界处。

      “安庆到九江这一段,水道复杂,江面时宽时窄,两岸多山。鬼子的运输船队到这里必须减速,这就是机会。”

      陆擎天眼睛亮了:“你是说……”

      “打了就跑,专掐软肋。”莫远山一字一句,“不跟他们的护航军舰硬碰,专打运输船。炸一艘,沉一艘,他们的补给就断一截。武汉前线的鬼子等不到补给,攻势自然就弱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陆擎天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这个法子可行。我带江南游击纵队去,八百多人,化整为零,编成十个小队。不打阵地战,就打游击战——炸船、破路、袭扰据点,让鬼子日夜不得安宁。”

      “但有个问题,”他看向莫远山,“我们对那一带的水文不熟。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撤退,哪里能藏身——这些情报,必须准确。”

      莫远山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册子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这是漕帮前辈年轻时候走的船路笔记。”他翻开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长江各段的水文、天气、航道变化,还有手绘的简图,

      “安庆到九江这一段,他们走过十七趟。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哪里有能藏船的河汊——都在这儿。”

      陆擎天接过册子,如获至宝。

      “还有,”莫远山继续说,“漕帮在那一带还有几个老据点。虽然大部分兄弟都撤了,但地头熟的人还在。我会派人先去联络,给你们做向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我不能跟你去。”

      陆擎天抬头看他。

      “我得留在江南。”莫远山的手指敲着桌面

      “漕帮的情报网不能断。鬼子往武汉调兵,从上海、南京出发的船队,什么时候走,装什么货,走哪条航道——这些情报,必须有人收集、传递。”

      他看向地图:“而且,光打还不够。武汉前线缺药,缺弹,缺电台。这些东西,江南还能搞到。我要组织船队,伪装成民船,往武汉运。”

      阿石忍不住插话:“老爷,这太危险了。鬼子现在查得严,每条船都要搜。”

      “所以要伪装。”莫远山说,“药品装在盐袋里,弹药藏在粮食下面,电台拆成零件,混在货里。漕帮跑船几十年,怎么躲关卡,怎么应付搜查,有的是办法。”

      陆擎天看着莫远山,这个曾经的江湖大佬,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也有了几根白发。但他坐在那里,脊梁挺直,眼神坚定,仿佛面前不是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战,而只是一桩需要周密安排的“生意”。

      “好,”陆擎天终于开口,“你坐镇江南,盘活情报网,组织运输队。我去皖赣,专打鬼子补给线。咱们一明一暗,一前一后,把这根钉子,狠狠扎进鬼子的脊梁骨里。”

      “怎么联络?”阿石问出关键问题。

      陆擎天从怀里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却藏着玄机。

      “用这个加密。”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诗,“每句诗对应一个数字,数字再对应电码。就算被截获,鬼子也破译不了。”

      莫远山接过书翻了翻,点头:“稳妥。”

      “但电台不能天天用。”陆擎天说,“鬼子有侦测车,频繁发报会被定位。咱们定个规矩——每三天联络一次,时间随机,地点随机。我反馈战果,你传递情报。”

      他想了想,又说:“还得有个紧急暗号。万一电台坏了,或者情况危急,得用别的法子传递消息。”

      莫远山沉思片刻,看向地窖潮湿的墙壁:“用长江水位。”

      “水位?”

      “江南梅雨快来了,长江水位每天在变。”莫远山说

      “咱们以‘长江水位’为暗号。我这边如果发现鬼子有大规模增援,就传消息说‘水位上涨’;如果你那边成功截断鬼子补给线,就传消息说‘水位下降’。”

      他补充道:“这个暗号可以通过漕帮的船工传递,就说天气变化,提醒行船注意——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陆擎天拍案叫绝:“妙!”

      三人又敲定了几处细节:情报传递路线、物资交接地点、伤员后送方案……每一条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等所有事项议定,煤油灯里的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弱,地窖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陆擎天收起地图和密信,站起身:“我明天就开始准备。十天内,部队必须出发。”

      莫远山也站起来:“我这边三天内启动。漕帮所有分舵,从明天起全部转入战时状态。”

      阿石最后起身,拳头握紧:“爷,陆司令,执行的事交给我。我这条命,早就交给打鬼子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顺着石阶往上走时,阿石走在最前面探路。推开灶台的青石板,清凉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院子里月光如水,腊梅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婆娑摇曳。

      陆擎天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莫远山站在他身后,沉默片刻,才开口:“回不来,也得去。”

      陆擎天笑了,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说得对。回不来,也得去。”

      5月11日,清晨

      西山老宅的气氛变了。

      表面上一切如常——沈凝月依旧在廊下修剪花枝,苏子苓依旧在厢房整理药材,下人们依旧洒扫庭院、准备饭食。

      但暗地里,一道道命令正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递。

      莫远山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他写了十七封信,每封信的收信人不同,内容也不同,但核心只有一个:启动战时预案。

      阿石带着人清点地窖里的军火。炸药、□□、步枪、子弹、手榴弹……分门别类,装箱打包。他们要带走的,和要留下的,必须分清楚。

      陆擎天则把游击纵队的骨干全叫到竹林训练场。八十多人站成队列,鸦雀无声。

      “弟兄们,”陆擎天站在队伍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新的任务下来了。比之前更难,更险,但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要去皖赣交界,去长江边上,去捅鬼子的心窝子。”

      队伍里有人吸气,但没人说话。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陆擎天继续说,“我们要打的是鬼子的补给线。他们从南京、上海往武汉运兵运粮的船队,我们要一艘一艘地炸,让他们运不过去,让武汉前线的兄弟少流点血。”

      他提高了声音:“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留下来守家,同样是抗日。”

      沉默。

      然后,第一个队员站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八十多人,全部往前迈了一步。

      陆擎天的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好!都是好样的!”

      “但从今天起,”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们不再是游击队员,而是正规军的特战分队。训练加倍,纪律加倍,要求加倍!十天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能打巧仗的精兵!”

      “是!”八十多人齐声应答,声震竹林。

      同一时间,扬州城里,漕帮总舵。

      议事堂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各分舵的舵主、管事。这些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但此刻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凝重。

      莫远山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漕帮所有生意,暂停。”

      底下有人骚动。

      “我知道,兄弟们要吃饭,要养家。”莫远山抬起手,压下议论,“但国难当头,有些饭,不能吃;有些钱,不能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长江航道图前:“鬼子要打武汉,要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运兵运粮去打咱们的同胞。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

      沉默。

      一个老舵主站起来,须发皆白,声音沙哑:“莫爷,您就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莫远山转身,看着这些跟着漕帮打拼了半辈子的老前辈:“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码头、货栈、船队,全部转入战时状态。从今天起,不再运私货,只运两种东西——情报,和军需。”

      第二根手指:“第二,每个分舵抽出最精干的兄弟,组建情报队。鬼子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装船,装什么货,走哪条线,有多少兵护送——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第三根手指:“第三,征集民船。一百条,两百条,越多越好。这些船要能跑长江,要能躲关卡,要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把东西送到武汉去。”

      他说完了,看着众人:“有难处的,现在说。出了这个门,再敢推诿、退缩、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光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那个老舵主再次站起来,拱手:“莫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其他人纷纷起身:“听莫爷的!”

      莫远山重重点头:“好!散会之后,各分舵立即行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情报,第一批船,第一批货!”

      5月13日,镇江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正在装货。船身老旧,帆布破了好几个洞,看上去就是长江上最常见的民船。

      但装货的人动作很快,很稳。一袋袋盐巴被搬上船,堆在船舱里。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些盐袋的重量不对——太轻,或者太重。

      船舱底部,另有玄机。一块活动木板下,藏着拆成零件的电台、药品、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子弹。这些东西被小心地固定好,盖上木板,再铺上稻草,最后才堆上真正的盐袋。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蹲在船头抽烟,眼睛却盯着码头上来回巡逻的伪军。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压低声音:“爹,都装好了。”

      “检查过了?”老汉问。

      “检查了三遍,妥妥的。”

      老汉点点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今晚子时开船。走北汊,绕开鬼子的检查站。”

      “那得绕五十里水路。”

      “绕五百里也得绕。”老汉站起身,看向西边——武汉的方向,“这些东西,前线等着救命呢。”

      同样的场景,在长江下游的十几个码头同时上演。

      苏州、无锡、常州、江阴……漕帮的船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撒开。有的船装药品,有的船装弹药,有的船什么都不装,只装情报和信件。

      所有船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武汉。

      所有船也都面临同样的危险:日军的巡逻艇,伪军的检查站,还有江上突如其来的风暴。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每一条船的船老大都知道——他们运的不是货,是命。是前线将士的命,是武汉城几百万百姓的命,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

      5月19日,西山老宅

      出发前夜。

      陆擎天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八百多人化整为零,分成十个小队,每队八十人。他们将在三天内,分批出发,在皖南指定地点汇合。

      每个队员都配发了双倍的弹药,还有炸药包、□□、刺刀、干粮。背包很重,但没人抱怨。

      阿石在检查最后一批装备。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支崭新的驳壳枪——这是莫远山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花了大价钱。

      “每人配一支,”莫远山站在他身后,“近战的时候,比步枪管用。”

      阿石拿起一支,拉动枪栓,检查膛线,点点头:“好枪。”

      “保命的家伙,不能差。”莫远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阿石,“这个你带着。”

      匕首很旧了,刀鞘上的铜饰已经磨得发亮。但拔出来,刀身寒光逼人,刃口锋利如新。

      阿石认得这把刀——这是莫远山曾经用的,跟着他刀下无数仇家人头,包括抢亲刀莫爵。

      “爷,这……”

      “带着。”莫远山打断他,“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石不再推辞,郑重接过,插在腰后。

      两人走出库房,来到庭院。月光很好,腊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明天一早,我就带第一队出发。”阿石说,“陆司令带第二队,后天走。十天内,全部到位。”

      莫远山点点头:“到了地方,先摸清情况,别急着动手。鬼子的运输船队有规律,找到规律再打。”

      “我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阿石忽然说:“爷,这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莫远山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如今也快二十七八了,常年的战火和干戈洗礼让他鬓角过早的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

      “活着回来。”莫远山只说了一句。

      阿石重重点头:“嗯。”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明天之后,他们一个要坐镇江南,一个要远征皖赣,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共同完成这场关乎国运的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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