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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算个屁! 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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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当天色渐亮,火势稍弱,日军工兵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搜索。
他们在主爆炸点附近,翻出了一具几乎被烧焦、又被坍塌物砸得面目全非、肢体残缺的遗体。
那身破烂不堪的将官呢军装,以及衣领上尚未完全损毁的少将领章,成了辨别身份的唯一依据。遗体附近,还散落着一些似乎属于高级军官的私人物品碎片。
很快,一份战报被层层上报:
“12月12日凌晨,于南京城南原□□军军需仓库废墟中,发现并确认击毙负隅顽抗之□□军少将指挥官一名,疑为原雨花台守军指挥官陆擎天。”
“陆擎天被击毙”的消息,如同瘟疫般,随着日军的捷报和无线电波,迅速传遍了南京城内外,也飘进了那些仍在断壁残垣间绝望抵抗或躲藏的零星中国军人耳中,更将随着这场浩劫的尘埃,飘向远方。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炽热废墟边缘,一处并不起眼的、被爆炸震松的砖墙缝隙深处,那枚“陆”字军牌,正静静地嵌在那里,沾着一点早已冷却凝固的、不起眼的暗红色血渍,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这片刚刚发生的、被官方定论的“死亡”。
1937年12月13日,清晨。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沉沉压在六朝古都的残骸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焦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
冷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却带不走那浸透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的绝望与死亡。
秦淮河失去了往日的旖旎,河水浑浊,漂浮着杂物和难以辨认的黑色团块。
曾经繁华的夫子庙、贡院街一带,如今已沦为修罗场。焦黑的梁柱斜指天空,断墙上弹孔密布,瓦砾堆间,随处可见倒伏的遗体,有军人,更多的是平民。
莫远山和阿石,早已换下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衣物。
两人穿着不知从哪处废墟翻捡来的、沾满泥污血渍的破旧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和泥土,混在一小股试图从水西门附近寻找出路的难民残兵中,跌跌撞撞地“潜入”了这座刚刚被日军宣布“完全占领”的城池。
他们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瓦砾和冰冷的泥泞上。莫远山的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潜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
阿石紧握着一根当做拐棍的粗木棍,指节发白,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困兽。
他们绕开日军设卡的主要街道,专拣偏僻小巷和已成废墟的街区穿行。目标,是城南那片已化为焦土的军需仓库——他们最后的约定之地,也是陆擎天可能的埋骨之所。
然而,他们还未抵达仓库区域,地狱的画卷,便以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在他们面前轰然展开。
就在夫子庙附近一条相对“完好”的街道上,房屋大多还在,只是门窗破碎。
一队大约十几人的日军巡逻队,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驱赶牲口一般,将几十名手无寸铁的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藏身的房屋、地窖中驱赶出来,聚集在街心。
哭喊声、哀求声、日军粗暴的呵斥和狂笑声响成一片。
莫远山和阿石立刻闪身躲入一处半塌的门楼阴影里,屏住呼吸。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穿了人类文明的所有底线。
一名白发苍苍、穿着长衫的老者,似乎想护住身后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颤巍巍地说了句什么,也许是想求情。
回应他的,是日军士兵狞笑着刺出的一刀!冰冷的刺刀从老者的前胸刺入,后背透出!
老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倒地。鲜血迅速在青石板路上蔓延开来。
“爷爷——!”那少女发出凄厉的尖叫,扑上去想要扶起老者,却被另一个日军士兵一把抓住头发,粗暴地拖拽到旁边一间敞着门的店铺里,里面立刻传来衣物撕裂的声响和少女绝望的哭喊。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母亲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日军士兵走过去,似乎觉得碍事,竟飞起一脚,狠狠踢在那母亲的胸口!
母亲惨叫一声,抱着孩子向后摔倒,孩子脱手飞出,小小的身躯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但哭声很快微弱下去。那日军士兵看也不看,又去拉扯另一个妇女。
阿石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踢飞的孩子。他看到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身下缓缓流出暗红的、混合着其他东西的液体……流了一地。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恶心和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般从阿石胃里猛然冲上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扶着冰冷的断墙,剧烈地干呕起来。早上勉强咽下的那点冷硬的饼子早已吐空,接着是酸水,最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灼烧着他的食道和口腔。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糊了满脸。他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满口钢牙都咬碎!
“畜……畜生!!”一声压抑到极点、几乎不成人声的嘶吼,从他痉挛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味和无穷的恨意,“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下意识地、如同本能般去摸自己腰间——那里,原本应该别着他最趁手的那把短刀,刀柄的冰冷触感曾无数次带给他掌控生死的安全感。
然而,此刻,他只摸到粗糙破旧的棉袄布料。
刀……进城前,为了伪装彻底,不引人怀疑,刀和枪都被他仔细藏在了城外一处绝对隐蔽的废墟缝隙里。这是莫爷的命令,也是理智的选择。
可现在,这“理智”的选择,却带来了锥心刺骨的痛苦和无力!
他想杀了日本人!想立刻冲出去,用最残忍的方式,将眼前这些禽兽撕碎!可他手里只有一根破木棍!冲出去,除了白白送死,能做什么?!
这种“想而不能杀”、“眼睁睁看着同胞受辱虐杀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挫败感和滔天怒火,像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阿石的心脏,狠狠揉捏,几乎要将他捏爆!
“噗通”一声,这个曾经跟着莫远山在刀光剑影中杀人如麻、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不再呕吐,只是用额头狠狠撞击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咚咚”作响,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混合着泥土,染红了额头,也染红了地面。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低沉哀嚎,那是灵魂被彻底践踏碾碎后,发出的最原始的悲鸣。
莫远山没有吐。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街心那片正在上演的人间惨剧,盯着每一张绝望扭曲的面孔,盯着每一道飞溅的鲜血,盯着日军士兵脸上那种混合着残忍、麻木与变态快意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仿佛已经坏死。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他内心正在发生的、天崩地裂般的剧变。
他看到,一个年轻母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孩,被几个狞笑的日军逼到了不远处的秦淮河岸边。
母亲的眼神空洞,脸上泪痕已干,只有一种死寂的绝望。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如今却已成炼狱的土地,又低头,无比温柔地吻了吻怀中孩子冰冷的小脸。
然后,在日军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前一秒,她抱紧孩子,向前一步,纵身跃入了冬日冰冷浑浊的秦淮河。
“噗通。”
水花溅起,并不大,很快就被暗流吞没,只剩下几圈涟漪,缓缓扩散,最终消失无踪。河面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那朵惨白水花溅起的瞬间——
莫远山的耳边,所有的声音——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枪声、阿石的呕吐与哀嚎——全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在他颅腔内疯狂震荡。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缓慢、扭曲、不真实。但他脑海里的画面,却无比清晰、疯狂地翻涌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二十年。
他想起了为了复仇,像一张拉满的弓,隐忍算计,步步为营。
他想起了手刃仇人时的冰冷快意,想起了血洗虎啸堂时的狠辣决绝。
他曾以为,自己的“杀伐决断”是江湖豪情,是快意恩仇,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他为自己能掌控他人生死、能在乱世中打下一片基业而隐隐自傲。他甚至曾觉得,自己经历的黑暗与血腥,已是人间至暗。
可现在……
眼前这片地狱,这片由所谓“文明国度”的军队制造的、系统性的、狂欢般的屠杀、QJ、虐杀……比他莫远山最狠戾、最不计后果的手段,还要残忍百倍!千倍!这是彻底的、毫无人性的兽行!是对“人”这个字最彻底的玷污和践踏!
他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江湖地位”、“码头利益”、“莫家权势”……在这片真正的人间炼狱面前,突然变得无比渺小,无比可笑,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的罪恶感。
他争的那些,算什么东西?
在这国破家亡、同胞沦为猪狗般被肆意宰割的浩劫面前,他过去汲汲营营的一切,都像阳光下可笑的尘埃,被这血海腥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自我否定的崩塌。
“呃……”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从莫远山喉咙里逸出。
他扶着断墙的手指,猛地抠进了砖缝!粗糙的砖石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更加用力,仿佛要将这面墙抠穿,仿佛要将某种东西从自己体内活生生挖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信仰体系彻底粉碎后,灵魂无处安放的剧烈震荡。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河面那圈早已平复的涟漪,又缓缓扫过街上那群仍在施暴的禽兽。
那眼神,已经不能用“愤怒”、“悲痛”来形容。
那是一种彻底的空洞。
像一口被彻底抽干了水的、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曾经燃烧过的野心、算计、情义、守护……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温度,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极致的、超出理解范围的邪恶,彻底浇熄了,碾碎了,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日军的巡逻队似乎“玩”够了,骂骂咧咧地拖着几个抢来的年轻女子,嘻嘻哈哈地离开了这条街,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无声的绝望。
蜂鸣声渐渐从莫远山耳中褪去,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风声,远处零星的枪声,还有身边阿石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莫远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额头鲜血淋漓、仍在微微颤抖的阿石。他的动作,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
他没有去扶阿石,只是伸出那只刚刚抠破砖缝、沾着血污和砖灰的手,一把抓住了阿石的肩膀。
五指如铁钳,指甲深深陷进阿石的棉袄,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阿石吃痛,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纵横交错,眼神涣散。
莫远山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砂纸摩擦般的音节:
“走……不看……不能……看……”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声带已经被刚才那无声的呐喊彻底撕裂。他似乎在命令阿石,又似乎在告诫自己。多看一秒,理智就多崩塌一分。
他猛地松开手,仿佛那肩膀烫手。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一堆被炸毁的铁丝网残骸。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其中一根,大约三尺来长,一端还带着几根尖锐的铁刺。
铁丝冰冷,沾着铁锈和不知名的污渍。
莫远山握着这根简陋、粗糙、却足够致命的“武器”,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街道,投向那些可能再次出现的、穿着茶绿色军服的身影。
眼底那片枯井般的空洞,开始慢慢变化。
不是重新燃起火光。
而是被一种更彻底、更死寂、更纯粹的杀意,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填满。
那杀意,冰冷刺骨,不掺杂任何个人恩怨、江湖义气、甚至家国大义的空泛概念。那是一种最原始、最本能、最决绝的毁灭欲——针对所有穿着那身皮、说着那种话、做出那些事的存在本身。
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破碎,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一种斩断了所有过往牵绊、剔除了所有多余情绪的、冰冷到麻木的平静。
“阿石。”
阿石怔怔地看着他。
莫远山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虚空,仿佛在对着自己死去的过去说话:
“我们之前争的那些……莫家的权,码头的利,江湖的名头……算个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凿进这血腥的空气里:
“从今天起,我莫远山活着的每一口气,只为杀鬼子。”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阿石。那双被死寂杀意填满的眼睛里,倒映着阿石惊愕而悲痛的脸。
“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到他们痛。”
“杀到他们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却更显嘶厉,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又如同向魔鬼立下的血誓:
“杀到我死为止。”
寒风卷过废墟,带着浓重的血腥,呜咽着远去。
莫远山手握带刺的铁丝,站在断壁残垣间,身影孤绝如墓碑。
过去的江湖枭雄“莫爷”已经死了,死在了这片人间炼狱里。从这尸山血海中站起来的,将是一个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复仇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