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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酒,再来一口 战火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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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虽未直接波及扬州,但紧张恐惧的气氛早已弥漫全城。报纸上每天都是触目惊心的战报,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沈娇阳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怀孕已近六个月。她几乎不再出门,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客厅里,面前摊开着从各处搜集来的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着关于淞沪战事的消息。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任何关于宝山、闸北的字眼都能让她心跳骤停。
当她从《申报》上看到“宝山县城经七日血战,终告陷落,守军大部殉国”的标题时,眼前骤然一黑,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娇阳!”守在一旁的沈母和沈凝月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扶住她。
沈凝月一边掐姐姐的人中,一边对吓得手足无措的丫鬟喊道:“快!快去请大夫!不……去请苏姑娘留在这边的学徒!”
一阵忙乱后,沈娇阳悠悠转醒,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哭腔的颤音:“宝山……宝山没了……他……他是不是在宝山?”
沈母抱着女儿,老泪纵横,不知如何安慰。沈凝月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强作镇定:“姐姐,别自己吓自己。陆司令是旅长,未必就在最前线。姐夫……姐夫他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就在这时,莫家一名管事匆匆送来一封密信,是莫远山从上海辗转传回的。沈凝月急忙拆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陆司令安好,现奉命转战他处。前线吃紧,烽火连天,书信难通,望夫人保重身体,勿挂勿念,静待佳音。”
看到“安好”二字,沈娇阳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攥着信纸,贴在胸口,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可能是安慰,但此刻,她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沈凝月看着姐姐的样子,心中酸楚难言。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远山,你们都要平安啊。
上海外围的支援网络,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日军加强了对长江及各条水路的封锁和巡逻,漕帮的船队风险剧增,数次险遭拦截。
“走水路太冒险了,”莫远山在一处隐蔽的仓库里,这里是他的临时指挥部。
他对着地图,果断下令,“改走陆路!用马车,伪装成运粮、运棉的商队,分散行动,从青浦、嘉定这些地方,利用复杂地形和我们的关系网,渗透过去!”
新的运输路线更加艰险漫长。漕帮和莫家的子弟们,伪装成各种行当的百姓,驾着马车,驮着宝贵的药品、弹药和食品,在日军的封锁线之间艰难穿梭。途中不可避免地会遭遇日军巡逻队或便衣特务的盘查。
一次,一支由五辆马车组成的小队,在穿越一片丘陵地带时,被一小队日军骑兵巡逻队发现。带队的是漕帮一位姓冯的香主,他见无法蒙混过关,把心一横,低声对弟兄们说:“护住货物!跟鬼子拼了!”
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战爆发。漕帮弟子们利用地形和马车掩护,用手枪、匕首甚至赶车的鞭子与日军骑兵搏斗。
冯香主身中数刀,临死前拉响了藏在身上的手榴弹,与两名日军同归于尽,为其他马车突围争取了时间。最终,这支小队以伤亡十余人的代价,侥幸保住了大部分物资,送达了前线接应点。
消息传回,莫远山沉默良久,提笔重重记下了冯香主等人的名字。“他们的家眷,抚恤加倍,终生由莫家供养。”
与此同时,针对日军在上海租界内猖獗的情报活动,莫远山授意阿石,带领一支由莫家精锐和青帮高手组成的特别行动队,执行“拔钉子”任务。
阿石如今气质越发冷峻沉毅,行动果决狠辣。他利用青帮提供的准确情报,在一个雨夜,带领行动队同时突袭了日军特务,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设立的三处秘密联络站。
行动迅如雷霆,以冷兵器和小型手枪为主,力求无声解决。三处据点被彻底捣毁,击毙、俘获日伪特务十余名,缴获了大量密码本、电台、潜伏人员名单和未来行动计划等珍贵情报。
这些情报被迅速整理,通过不同渠道送往中国军队指挥部门,为几次局部的反击和防御部署调整争取了宝贵时间。
而苏子苓主持的“慈安救护所”,规模已经扩大了数倍,接收的不仅是重伤员,还有许多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受伤患病的难民。
她几乎不眠不休,穿梭在满是痛苦的病床之间,清丽的容颜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一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因为长时间浸泡药水、处理伤口而变得粗糙,布满了细小的疤痕和裂口。
她的嗓子因为不断安抚伤员、指挥救治而彻底沙哑,说话都带着气音。
阿石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无论多晚,都会先绕到救护所附近。他不敢进去打扰,只是常常站在后窗外的阴影里,默默看上一会儿苏子苓忙碌的身影。
看到她累得几乎站不稳时,他的心就揪着疼。后来,他设法弄来一个小炭炉和瓦罐,每晚熬一碗最简单的白米粥,有时偷偷加点红糖或红枣,趁苏子苓稍微得空时,让一个小学徒端进去,只说“是外面好心人送的”。
苏子苓捧着那碗总是恰到好处的温热粥,看着小学徒闪躲的眼神,心中了然。那粥的暖意,仿佛能透过瓷碗,一直暖到她冰冷的指尖和疲惫的心底。
10月中旬,宝山前线某处残破的村落临时指挥所。
莫远山历经周折,终于再次穿过火线,找到了陆擎天的指挥部。这里与其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一个半塌的祠堂角落,四处漏风,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汗臭味。
当莫远山看到陆擎天时,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这个人,几乎让他认不出来。陆擎天头上缠着的纱布早已被血和尘污浸染成黑褐色,边缘渗着可疑的黄水。
他脸颊瘦削凹陷,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目光不再是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机械的、冰冷的杀意。
所有的情绪——恐惧、悲伤、愤怒——都仿佛被极致的暴力蒸发殆尽,只剩下最本能的“杀”的指令。
陆擎天正靠在一段残垣上,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擦拭着他的佩刀,检查着他的手枪,对周围的炮火充耳不闻。
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压力,那是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死气与煞气。连他身边最亲信的卫兵,都不敢轻易与他说话。
“陆司令。”莫远山上前,声音干涩。
“给你送点东西,顺便。。。看看。”莫远山将一个沉重的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紧俏的药品、压缩干粮和几盒香烟。
陆擎天左手包扎着,纱布上透出暗红的血渍,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那身将官呢军服,如今只剩下破烂的布条勉强挂在身上,沾满了难以形容的污渍。整个人像是从地狱血池里刚刚捞出来,只剩下一副被钢铁意志强行支撑着的骨架。
莫远山环顾这地狱般的环境,皱了皱眉,“你这样不行,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出去,找个稍微背风的地方,喘口气。”
陆擎天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诚实地袭来,让他晃了一下。
莫远山不由分说,架起他一条完好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将他带到祠堂后面一段还算完整的断墙下,这里勉强能避开直吹的冷风和大部分流弹。
两人靠着冰冷的断墙坐下,一时间都没说话,只有远处时断时续的枪炮声和风声呜咽。
过了好一会儿,陆擎天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有酒吗?”
莫远山愣了一下,看向他。陆擎天的眼神望着虚空,没有什么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濒临极限的虚无。
莫远山沉默片刻,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酒壶。这是他的习惯,紧张或极度疲惫时,会抿一小口烈酒提神定惊,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前线。
他拧开壶盖,递了过去。
陆擎天接过,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但高度数的白酒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和胃,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生理性的泪水都迸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污垢。
他抹了把脸,将酒壶递还给莫远山,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那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许久的血腥和绝望。
“宝山……姚子青……”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多弟兄……都没了……就死在我眼前……”
莫远山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小口,烈酒入喉,带来短暂的灼热和清醒。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话在此刻苍白无力。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伴着这个身心俱疲、却依然挺立在国门之前的将军。
“后面……还能撑多久?”陆擎天忽然问,目光转向莫远山,里面是死寂的平静,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只要你们还在前面顶着,后面豁出命也会把东西送上来。”莫远山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药、粮、弹,还有情报。阿石端了鬼子几个窝点,弄到些有用的。苏姑娘那边,救回来不少人。”
陆擎天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酒精带来的短暂暖意和麻木正在消退,更深的疲惫和寒冷包裹上来。
“娇阳……有消息吗?”他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波澜。
“有。我让人定期送信回去,只说平安。前几日宝山消息传回去,她受了惊吓,但无大碍,胎象还算稳。”
莫远山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沈凝月和阿石抢来的那批军火,有一部分已经送到你这边的补充团手里了。”
陆擎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濒临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但坚硬的光芒。他知道,他不能倒。为了身后那些用生命支撑他的人,为了还在等他回去的人。
“酒,再来一口。”他说。
莫远山把酒壶递过去。陆擎天这次只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那辛辣的滋味,仿佛在从中汲取最后的力量。
“谢了,远山兄。”他将酒壶还回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得回去了,鬼子可能又要摸上来。”
莫远山扶了他一把,将那个装满物资的布包塞进他怀里。“保重。我还会再来。”
陆擎天抱着布包,点了点头,转身,拖着沉重却依旧挺直的步伐,走回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临时指挥所。
1937年10月26日,一个决定淞沪会战最终走向的噩耗传来——大场镇失守了。
日军倾注了前所未有的重炮和航空火力,并投入了刚从华北调来的生力军,终于撕开了中国军队在闸北、江湾、刘行一带苦苦支撑数月构筑的防线侧翼。
大场这个战略要点的陷落,意味着整个淞沪战场中国军队的北翼防御体系被彻底洞穿,日军可直插后方,切断各部队之间的联系和退路。
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兵败如山倒的危险已迫在眉睫。
10月31日,南京军令部在权衡再三后,终于正式下达了全线向吴福线(苏州至福山)、锡澄线(无锡至江阴)国防工事撤退的命令。
然而,数十万大军在敌人眼皮底下、在其绝对的空中优势下撤退,谈何容易?必须有人留下,用血肉之躯筑成最后的堤坝,为主力赢得宝贵的转移时间。
这个九死一生、近乎自杀的断后任务,落在了几支已经伤亡惨重但建制尚存、且以顽强著称的部队身上,其中就包括陆擎天的残部。
接到命令时,陆擎天正靠在苏州河北岸一处半塌的仓库墙根下,麾下还能动弹的官兵已不足千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伤,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中仍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司令……上峰命令,我部……负责坚守现阵地至11月2日午夜,掩护友军主力过河后撤。”赵承念着电文,声音艰涩。
陆擎天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扁平的银酒壶——莫远山留下的那个,摇了摇,里面还有最后一口。他没有喝,只是紧紧握了握,仿佛从中汲取着冰冷的勇气,然后重新塞回怀中。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加固工事,收集所有还能用的武器弹药,包括鬼子的。告诉弟兄们,我们身后,是几十万友军的生路。我们多顶一刻,就能多活几千几万个中国人。”
最后的战斗在苏州河畔爆发。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背水之战。日军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一举突破,追击溃退的中国军队。
陆擎天将所剩无几的兵力布置在几处关键桥梁和渡口附近,利用残破的建筑和临时挖掘的工事进行阻击。
弹药迅速告罄。士兵们先是打光了步枪子弹,然后是用手榴弹,最后,当日军挺着刺刀嚎叫着冲上来时,阵地上响起了中国军人嘶哑的呐喊:
“上刺刀!”
“杀!”
残存的官兵们跃出战壕、冲出掩体,与敌人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被刺穿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有的士兵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就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掐。苏州河畔的这片狭小地带,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汩汩流入浑浊的河水,将岸边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陆擎天也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亲自守在最重要的一处桥头堡。他左手的旧伤早已崩裂,鲜血浸透了纱布,右臂也添了新伤,但他浑然不觉,像一尊浴血的煞神,接连捅翻了好几个试图冲过来的日军士兵。赵承始终护在他身侧,身上也多处挂彩。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阵地在不断缩小,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就在陆擎天以为自己和剩下的兄弟即将全部葬身于此,完成断后使命时,阵地侧后方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而且明显是冲着日军去的!
原本气势汹汹围攻上来的日军侧翼瞬间大乱。
“司令!你看!”赵承指着侧翼惊叫。
只见一群穿着杂乱便装、却行动迅猛、枪法精准的人,从一条小巷和河边芦苇丛中杀出,用手枪、冲锋枪和手榴弹猛烈袭击日军的侧后。
为首一人,身手矫健如猎豹,手持双枪,左右开弓,正是阿石!而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色劲装、面色冷峻如铁的身影,正指挥着更多的人从各处冒出来,形成了一次漂亮的侧翼突击。
是莫远山!他带来了漕帮和青帮最精锐的敢战之士,以及部分原计划接应的莫家子弟!
这股生力军的出现,完全出乎日军意料。他们本以为面对的只是最后一股垂死挣扎的残兵,没想到后方突然杀出一支武装精良、战术灵活的奇兵。日军阵脚顿时松动。
“弟兄们!援军来了!杀出去!”陆擎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向着被莫远山部撕开的那道口子奋力冲杀。里应外合之下,竟然真的让他们冲破了日军的包围圈!
两支人马在尸山血海中汇合。陆擎天浑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被赵承搀扶着。他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莫远山,后者身上也沾满了硝烟和血迹,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陆擎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嘶哑:“你……你怎么来了?”
莫远山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一下他惨烈的模样,眉头紧锁,眼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沉声道:“我说过,你守前线,我守后路。你的后路,我替你看着。”
陆擎天心中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被莫远山打断:“别废话了,这里不能久留!跟我走,有船!”
在莫远山和阿石等人的掩护下,陆擎天和最后幸存下来的百余名官兵,迅速撤到苏州河边一处隐蔽的小码头,登上了几艘早已准备好的、伪装过的篷船。船只迅速驶离岸边,借着夜色和复杂的水道,向上游划去。
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身后渐渐远去、依旧火光冲天、枪声稀落的上海城区,陆擎天心潮起伏。他知道,这一撤,上海便真的沦陷了。
三个月的血战,数十万将士的牺牲,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这座东方明珠。
“远山兄,”他忽然开口,“去四行仓库那边绕一下,不用靠太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莫远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心意,点了点头,吩咐舵手调整方向。
船只在苏州河上悄然航行,避开了主要水道。远远地,他们看到了那座孤悬于苏州河北岸、如同孤岛般的巨大建筑——四行仓库。
仓库墙壁上弹痕累累,但楼顶似乎还有人影在活动,一面旗帜在夜色中隐约飘扬。那里,由谢晋元副团长率领的“八百壮士”,实际只有四百余人,正在执行另一项悲壮的任务:孤军坚守,向全世界展示中国军队不屈的抵抗意志。
船只在一个视线尚可的拐角处稍稍停顿。陆擎天站在船头,默默向着仓库方向,立正,敬了一个漫长而庄严的军礼。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隔空嘱托:
“谢团长,保重。不仅要小心对面的鬼子……更要留意,我们身后,自己人里的……暗箭。”
这话说得隐晦,但经历过派系倾轧、见识过战场背后龌龊的莫远山,听懂了其中的沉重与无奈。他拍了拍陆擎天的肩膀。
礼毕,船只不再停留,加速向上游驶去,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