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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三杯酒 陆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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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擎天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是很普通的白酒,用军用水壶装着。他拧开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飘散出来。
他在坟前蹲下,把酒缓缓洒在墓碑前。
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赵承,”陆擎天开口,声音沙哑,“三十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太平了。”
“你看,我们都老了。我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远山六十了,阿石也四十八了,都是老头子了。”
他洒了第二杯酒:
“孩子们都长大了。我的守国,在边防当营长,结婚了。远山的女儿星暖,当老师了;儿子承华,当消防员了。都是好孩子,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孩子。”
第三杯酒:
“阿石出息了,中将了,军区副司令员。他参加了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度,趴在雪地里侦察,脚冻伤了都没退。他没给你丢脸,没给咱们特务营丢脸。”
酒洒完了。
水壶空了。
陆擎天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1937年12月,在南京城军需仓库。赵承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日军的刺刀。他抱着赵承,看着自己兄弟的血从胸口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直到雨花台建烈士陵园,整理抗战时期散葬的烈士遗骨,才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赵承的墓,迁到这里,立了碑。
“赵承,”陆擎天的手抚过墓碑上的名字,声音哽咽,“我对不住你。当年没能带你走,让你一个人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年。”
莫远山走上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不想你带他走。”莫远山轻声说,“他挡那一刀,就是为了让你走。”
陆擎天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个经历过无数生死的军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颤抖。
阿石也哭了,三个男人,在赵承的坟前,哭了一场。
哭够了,陆擎天擦干眼泪,站起身。
他看向远处——南京城在秋日的阳光下,安宁祥和。工厂的烟囱冒着烟,学校的操场上有孩子在奔跑,街道上车来人往,一切井然有序。
莫远山也看向南京城。
他想起1937年,自己所经历的,亲眼所见的南京。。。而现在,这座曾经饱受摧残的城市,重新站了起来。
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风又吹过松林,这次的声音,像是松涛,像是掌声,像是所有牺牲的英灵,在说:我们看见了,我们值得。
车子绕到了城南。陆擎天让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小路旁,推门下车:“走一段吧。”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路旁是些老旧的民居,白墙黑瓦,走了约莫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中华门到了。
这座六百多年的古城门,在暮色中巍然矗立。青灰色的城墙厚重沧桑,城楼飞檐翘角,在秋日的天空下剪出沉默的轮廓。城门洞幽深,像岁月的眼睛。
陆擎天站在城墙下,仰起头,看了很久。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城门映衬下,显得很渺小,但又很挺拔。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右脸的疤痕在光影中明明暗暗。
“三十三年了。”他轻声说。
莫远山和阿石站在他身后,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对陆擎天意味着什么——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最惨烈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
陆擎天的特务营奉命守卫中华门侧翼,七百多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那是他军旅生涯的转折点,也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上去看看。”陆擎天说。
城墙修缮过,但基本保持了原貌。青砖斑驳,有些地方还留着弹孔和炮击的痕迹——那是特意保留的,作为历史的见证。
台阶很陡,陆擎天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在丈量时光。
登上城楼,视野顿时开阔。
南京城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是新建的楼房,近处是老城的街巷,秦淮河如一条玉带蜿蜒而过,夫子庙的灯火开始亮起。更远处,紫金山在暮霭中沉默矗立。
一切都安宁祥和。
但陆擎天看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那些弹痕上,落在城墙下那片曾经是战场、现在已是民居和商铺的空地上。
他走到一个垛口前,伸出手,抚摸青砖上的一道深痕。
“这是机枪打的。”他的手指沿着弹痕划过,“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打在这里,溅起的砖屑能崩瞎人的眼睛。”
他走到另一处,那里有一片龟裂的痕迹。
“这是□□炸的。”他说,“当时我们一个班的弟兄守在这里,一发炮弹下来,全没了。最小的才十七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听者的心上。
阿石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雪地里那些冻僵的战友,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战争不一样,时代不一样,但牺牲是一样的,痛是一样的。
莫远山站在一旁,看着城墙下。
他仿佛能看见——不是现在安宁的街景,而是1937年冬天的景象:硝烟弥漫,枪炮轰鸣,士兵们在城墙上浴血奋战,遗体堆积,鲜血染红了青砖。
而他,不久之后正带着漕帮的船队在江面上,拼命地捞人,捞那些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捞那些受伤的士兵。
陆擎天走到城墙中间,那里有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南京保卫战中华门战斗遗址”。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城墙,呜咽作响。
莫远山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
“过不去。”陆擎天摇摇头,指着自己的心口,“在这里,永远过不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12月11日下令往南京城撤。然后……转移到军需仓库后期。。。再然后你们都知道了。”
阿石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当年在南京城那个仓库残垣外,和莫远山一起扒着尸体和碎石找陆擎天。
暮色渐浓。城墙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砖上,照在弹痕上,照在三个老人的脸上。
陆擎天从回忆中走出来,环顾四周。
城墙已经修缮,破损的地方补上了新砖,但那些弹痕特意保留着。
城楼下,商铺亮起了灯,卖盐水鸭的,卖雨花石的,卖南京板鸭的。游客三三两两,拍照,说笑。
陆擎天走到垛口边,看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莫远山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城墙下的灯火。
这就是他们打仗的意义。
下城墙时,陆擎天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和这座城墙告别,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真的看到了太平年月。
走到城门洞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沧桑的老人,见证过血腥,也见证过重生。
风穿过城门洞,发出悠长的回响。
清晨,太湖
渡船很旧了,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声,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晨雾尚未散尽,太湖的水面泛着灰白的微光,远处的西山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水上的青色屏风。
莫远山站在船头,双手扶着栏杆,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西山岛。
沈凝月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还有几样江苏传统的点心。
星暖和承华站在父母身后,姐弟俩都穿着素色的衣服,神情肃穆。来之前,父亲已经简单讲过奶奶的故事——那是他们第一次完整地听到家族那段黑暗的往事。
莫远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岛。
上回最后一次来,那时他刚手刃了生父莫怀仁,不久后抗战了,抗战完离开故乡前他自己又亲自来了一次,然后就去了美国,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妻子,带着儿女,带着四十二年的岁月和故事。
船靠岸了,上山的路很陡,莫远山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沈凝月跟在他身后,星暖和承华走在最后。
“爸,”承华忍不住问,“当年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莫远山没有回头,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
“当年我中了埋伏,重伤住院,是你娘和阿石叔叔找到了这个崖洞。”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我重伤未愈,发现你阿石叔信鸽的时候,我连身上的病号服都没换下,就匆匆赶来,看到你奶奶在洞中。。。。。哎!”
星暖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温和从容的父亲,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烈的过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悬崖。
悬崖不高,但很险峻,下面是太湖的万顷碧波。崖壁上有个天然的洞穴,洞口已被封死,是当年莫远山亲自守着人封死的。
莫远山停下脚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微微颤抖。
“凝月。。。”
“远山!”沈凝月上前握住他的手。
洞口露了出来。地面平整,洞壁干燥。最深处,立着一块青石碑——莫母林氏贞烈之墓
字是莫远山亲手刻的,四十多年了,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刻字时的力道——每一笔都深深刻进石头里,像是要把母亲的名字,永远烙在这片土地上。
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像是有人来打扫过。
莫远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应该是岛上的莫家亲戚。母亲的故事在岛上流传了很久,大家都尊敬这位宁死不屈的烈女子,这些年,大概一直有人来祭扫。
他走到碑前,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儿子……回来了。”
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六十岁的老人,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莫爷”,这个在抗战中运筹帷幄的地下网络执掌人,此刻哭得像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沈凝月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走到丈夫身边,轻轻跪下,对着墓碑说:
“母亲,我们来看您了。”
她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点燃。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洞穴里弥漫开来。
星暖和承华也跪下了。
“奶奶,”星暖轻声说,“我是星暖,您的孙女。我从美国回来,来看您了。”
承华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承华。爸爸常跟我们说起您,说您是最坚强、最善良的人。”
莫远山终于抬起头。
他擦干眼泪,从沈凝月手里接过竹篮,把里面的点心一样样摆出来。
“娘。”他的声音平静了些,但依旧带着哽咽,“这是桂花糕,凝月亲手做的,您尝尝……”
每摆一样,他都仔细放好,像是在给母亲布置一桌家宴。
摆完了,他坐在碑前,开始说话。
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母亲的安眠。
“娘,四十二年了。儿子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成了家,有了儿女。打过日本人,帮过游击队,后来……去了美国。”
他顿了顿,看向沈凝月:
“是凝月她陪了我一辈子,陪我打过仗,陪我去过异国他乡,从来没有怨言。您要是在,一定会喜欢她。”
沈凝月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这是星暖,您孙女,在美国教中文。这是承华,您孙子,当消防员,救火救人,是个好孩子。”
星暖和承华又磕头。
莫远山继续说:
“娘,您放心。莫怀仁……那个畜生,我早就处置了。您受的苦,儿子替您讨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
“还有,咱们家的仇,我也报了。那些害过您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儿子没能早点救您。让您在黑暗中,在那个畜生手里,受了那么多罪……”
他又说不下去了。
山洞外里只剩下风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从崖洞下山,莫远山没有直接回码头。
他领着家人拐上另一条小路,穿过一片茶园。十月的茶山依旧青翠,采茶人已经收完秋茶,田间只剩几个老人在修剪茶树。
“爸爸,我们去哪儿?”星暖问。
“去看一个地方。”莫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小路蜿蜒,越走越深。约莫走了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白墙黑瓦的大院坐落在山坳里,院子很大,前后三进,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
但和普通宅院不同,这里的围墙很低,大门敞开,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老人们的说话声。
大门上挂着牌匾,黑底金字:远山福利院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1949年设立
莫远山站在大门外,看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
沈凝月走过来问:“是这里?”
“嗯。”莫远山点头,“虎啸堂……不,现在叫福利院了。”
他的目光扫过院墙——那些曾经沾满血腥的墙壁,如今粉刷得雪白;那些曾经紧闭的大门,如今敞开着;那些曾经只有刀光剑影的院落,如今充满了生机。
莫远山看着这样的变化,满意的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
把血腥洗去,把罪恶埋葬,让这座宅院重新充满阳光和笑声。
院子里很热闹。
东边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踢毽子,银铃般的笑声回荡;西边的廊檐下,几位老人在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中间的院子里,几个中年妇女在晒被褥,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正常。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正堂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账本。看见门口站着人,他快步走过来。
“几位是……”他打量着莫远山一家,“来探望老人?还是……”
莫远山看着他:“我姓莫。”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莫远山,嘴唇动了动,试探着问:“您……您是远山伯?”
莫远山点点头:“你是?”
“我是莫林宣!”男人激动地说,“正宏叔的侄孙!正宏叔临终前交代过,说如果有一天远山伯回来,让我一定要好好接待!”
他快步上前,深深鞠躬:“远山伯,您终于回来了!”
莫远山扶起他:“正宏叔他……”
“走了。”莫林宣的眼睛红了,“六五年走的,九十八岁,是高寿。走之前还念叨着,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您回来。”
莫远山沉默了片刻,问:“他走得安详吗?”
“安详。”莫林宣点头,“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帮着您办了这所福利院。他说……他说虎啸堂终于干净了。”
莫远山的心一紧。
“走,我带您看看。”莫林宣引着众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