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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安和树 阿石结局 ...

  •   1957年她出生在北京一个安静的军区大院里。

      那一年,阿石四十二岁,苏子苓三十八岁。中年得女,放在谁家都是天大的喜事。

      但石安和的出生,注定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苏子苓生她的时候有些艰难,产后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阿石站在产房外面,从夜里站到天亮,站成了一尊雕像。护士出来报信时,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给女儿取名“安和”——安是平安,和是和平。

      苏子苓后来问他:怎么取这么素的名字?你们老莫家的人,不都叫什么远山、擎天、承华,一个比一个大气?

      阿石说:我跟爷打了二十年仗,跟鬼子打,跟美国人打。够了。我闺女,这辈子就安安静静的、和和气气的,别吃我吃过的苦,别见我见过的血。

      苏子苓听了,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阿石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小的、眼睛还睁不开的女儿,手指都在抖。那双杀过鬼子、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握过枪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婴儿,像托着一颗随时会化的雪。

      他低下头,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说了一句:

      “安和,爸爸这辈子值了。你以后,一定要比爸爸过得好。”

      1960年三岁的石安和,长得像苏子苓——眉眼秀气,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但性格像阿石,倔,认死理,摔倒了不要人扶,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她住的那个大院,小朋友们玩打仗游戏,她从来不参加。有人问:安和,你怎么不玩?她摇摇头:不好玩。

      她更喜欢跟妈妈去医院。苏子苓那时候已经是总院的副主任医师,忙起来几天不着家。但偶尔值夜班,会带着她,给她一张折叠床,让她睡在值班室角落里。

      她从小就知道,妈妈的手是用来救人的。那双手,细长、柔软,却能缝合最深的伤口,能握住最濒危的生命。

      她问妈妈:爸爸的手是干什么的?

      苏子苓沉默了一下,说:爸爸的手,是保护你跟妈妈的。

      安和那时候不懂。后来她懂了——爸爸的手杀过敌人,是为了让妈妈这样的人能救人。

      1965年石安和上小学了。

      石安和在学校里不太合群。她话少,不争不抢,成绩中等,老师从来不费心。但她有一个毛病——爱管闲事。

      班上有个男孩,父亲被下放了,同学们孤立他,骂他。安和不管那些,照样和他说话,分他带的好吃的。老师找她谈话:你知道他父亲是什么人吗?安和说:知道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

      老师噎住了。

      回家她把这事告诉爸爸。阿石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听了,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女儿,说:

      “做得对。”

      就三个字,再没多说。

      安和后来想起爸爸那天的眼神,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点点亮。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看见一小簇火苗。

      1966年,风暴来了。

      那年秋天,大院里一夜之间贴满了。安和认得几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她发现她读不懂。

      她只知道,院子里那些和爸爸一起下棋的伯伯们,忽然都不来了。有些被带走了,有些被拉到街上去。

      有一天放学回家,她看见爸爸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很久没动。她走过去,发现爸爸在看一棵树——那棵树是妈妈刚生下她那一年种的,叫“安和树”。爸爸说,等树长高了,你就长大了。

      那天爸爸没回头,只是轻声说:“安和,以后有人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你就说……不知道。”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爸爸在教她——活着,有时候比说实话更重要。

      1967年爸爸被停职了。

      不是被抓。没有人来家里闹,但那些以前经常来汇报工作的叔叔们,不来了。电话也不响了。爸爸整天待在家里,修自行车,种菜,练拳。

      有一天,安和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来了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腰杆还挺着。爸爸叫他“老连长”。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话很少,大半时间就是坐着。走的时候,老连长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塞给爸爸。爸爸没推辞,点点头。

      后来安和才知道,那是爸爸在长津湖的老战友,特意从外地赶来看他。那时候敢来看爸爸的人,都是拿命在赌。

      她问妈妈:那些人为什么还来看爸爸?

      苏子苓正在缝衣服,手里的针停了停。她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爸爸救过他们的命。有些债,人记得。”

      1969年石安和上初中了。

      学校已经不太上课了,但每天都有安排。安和成绩好,但从来不出风头。

      她有了一个秘密——她开始写日记。不敢在家里写,就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偷偷写。写的不是大事,是每天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写完夹在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藏在书架最深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写。只是觉得,有些事如果不记下来,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是清明节。爸爸一个人去了趟扬州,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妈妈问:去了?爸爸点点头,没说话。安和躲在门后看,看见爸爸站在院子里那棵“安和树”前,手摸着树干,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后来知道,那天爸爸和陆伯伯去看了一个人——一个叫赵承的人,死在南京保卫战里。

      她忽然懂了:爸爸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她们母女。还有很多很多人,活着的,死了的,都装在他心里。

      1970年那年秋天,家里来了客人。

      爸爸亲自去机场接的,回来的时候,安和站在院子里,看见一个老人从车上下来,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爸爸对她说:叫莫爷爷。

      她叫了。那个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像,像子苓。又像你爸爸。好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莫远山。

      晚饭的时候,一桌大人说话,她坐在旁边听。他们说的很多事她听不懂——南京、武汉、运输线、情报网。但她听出了两件事:

      第一,爸爸年轻的时候,跟着这个莫伯伯打仗,差点死了很多次。

      第二,莫伯伯离开中国二十五年,刚回来。

      她忽然问了一句:莫伯伯,你为什么走那么久?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人们互相看了看。莫远山没生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很深的、她那时候还读不懂的东西。

      他说:因为有些时候,人不得不走。但不走,又回不来。

      安和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1976年十九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安和已经高中毕业两年了,没有大学可上,在街道工厂做工。她学会了车床,学会了钳工,学会了和那些大姐大妈们一起说脏话、织毛衣、偷懒。

      但她心里总有个声音: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那一年秋天,一个消息传来——要恢复高考了。

      她回家告诉父母。阿石正在浇菜,听完,手里的水瓢停了停。然后他说:考。

      就一个字。

      苏子苓说:可是你只有初中文化……

      安和说:我去借书,我去复习,我去考。

      那一年冬天,她走进考场。手冻得发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考场门口,忽然想哭。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北京医学院。

      苏子苓捧着那张纸,眼泪掉下来。阿石没哭,他只是走到院子里,在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安和树”前站了很久。

      1978年二十一岁

      大学二年级。

      那年秋天,家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是莫爷爷的儿子,叫莫承华,在美国当消防员,回国探亲。他来看爸爸,也给安和带了一本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医学教材。

      安和问:你怎么知道我学医?

      莫承华说:你妈妈写信说的。我爸让我带的。

      安和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眼像莫爷爷,但气质不太一样——更锐利一些,像一把还没入鞘的刀。

      她说:我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莫承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说:我爸爸说,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比谁都莽。

      安和听了,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朋友说“你爸爸是将军”。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将军。后来懂了——将军,就是有人恨他,有人怕他,但更多人把命都愿意交给他。

      她忽然很想知道,爸爸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1980年二十三岁

      大学毕业,分配到医院,妇产科。

      第一天上班,她站在产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尖又亮,穿透墙壁,穿透人群,穿透她二十三年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那句话:闺女,你这辈子,安安静静的、和和气气的,别吃我吃过的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和苏子苓一样的手——细长,柔软,将来也会用来缝合伤口,托起生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爸爸给她取名“安和”,不是让她平庸,是让她用另一种方式,替他去守护这个终于安和下来的世界。

      她握紧了自己的手。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很多年后,她接生过的孩子,数以千计。

      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的、在长津湖拼过命、在家里种了一辈子菜的老头。

      但她知道,每接生一个孩子,每听见一声啼哭,爸爸都在某个地方,用那种她小时候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是爱。

      是一种从战火里长出来、在沉默里扎根、最终在她这一代,开出花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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