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7、第 7 章

　　演出结束后，工作人员把江浩淼带到休息室，递给他一套全新的运动服：“今天晚上冒犯您了，您可以先换一下衣服，稍作休息，我们马上给您把礼物拿过来。”说完，毕恭毕敬地把门带上离开。

　　江浩淼原地站了一会，对所谓礼物没什么兴趣，也没打算久待，径直推开门准备离开。

　　“哟，生气了？”戴窈兮拿着瓶系了蝴蝶结的香槟，调侃着走进来，“你的礼物。”

　　江浩淼翻了个白眼，转过头不看她，也不接。但鼻腔中那股刺激的香味不容忽视。

　　戴窈兮单手撩了一下头发，香味更盛了，后调似乎还散发出佛手柑的酸涩气息：“你其实还挺有变魔术的天赋的。”她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最后停在江浩淼的脸前面，“misdirection。”

　　江浩淼不解地蹙眉。

　　戴窈兮善心大发，拉开椅子坐下，拿着香槟在手里转：“misdirection——错误引导，魔术最基本的手法之一，指的是魔术师对于观众注意力及思维的引导，一位优秀的魔术师通常要通过演出设计、现场灯光、话术、手法、表情等等，来实现这一效果。”

　　她看了一眼还湿着的江浩淼，想起刚才观众看见被淋了个彻底的他，就忘记去检查原本的箱子的事，在心中感慨道：“果然，脸才是最大的misdirection。”

　　江浩淼似乎被勾起点兴趣，终于舍得转过来看她：“所以呢？”
　　他的眼睛圆圆的，自带柔光的窄扇双眼皮衬得眼睛水汪汪的，即便是生气，也是一副深情的样子。

　　明明看上去那么乖，怎么又染一头蓝毛呢？戴窈兮忍不住好奇。

　　“所以，你对魔术根本就不感兴趣，你连最基本的原理也不了解。”戴窈兮收回思绪，语气变得冷淡了些。

　　江浩淼没说话，戴窈兮权当他默认了，接着说道：“既然不是真心感兴趣，为什么要来问？为了拆台吗？像那个小孩一样？”

　　江浩淼突然开了口：“你很了解我吗？因为感兴趣，所以问；因为没学过，所以不懂。有什么问题吗？”

　　戴窈兮提高了点音量：“反正人知道了真相都会失望。拆穿谎言，只会让所有人都更痛苦。”

　　江浩淼：“就因为我一句话得罪了你，你就要如此报复我？”

　　戴窈兮：“如果你指的是今天晚上的演出，我向你道歉，不过这个魔术本来就是用来互动的，很安全……”

　　江浩淼用更大的声音打断她：“就因为你是站在台上的那一个，你真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

　　“我痛恨水！也痛恨和水有关的一切！你特么又算个什么东西，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戴窈兮被他吼得愣了一下，手一滑香槟摔碎在地上。

　　清亮的玻璃破碎声让她回神。

　　戴窈兮半眯起眼睛，俨然恢复了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不如做我男朋友吧，我保证让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房间里酒香四溢，光是空气就令人头晕。门外DJ播放的舞曲震得人心脏生疼。

　　“神经。”江浩淼把门摔得像炸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口袋里挂不断的手机持续发出嗡鸣，令人心烦。

　　这个陈濑昂，什么时候把教练的话奉为圭臬了？天天尽职尽责地打过来。

　　江浩淼看也没看就接了：“有屁快放，别再拿你那短池来烦我。”

　　对面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浩淼，后天下午有约好的采访，你记得通过一下记者微信。”

　　江浩淼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备注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申爸”。这是带他十三年的教练申荣辉。

　　“知道了。”江浩淼很快速地把电话挂断，面无表情地修改备注。

　　——“申指”

　　江浩淼指尖一顿，接连按下删除键。

　　——“申荣辉”

　　江浩淼点下保存键，将手机揣回兜里。

　　戴窈兮留下把休息室打扫干净，洗手的时候发现有酒渍粘在护腕上。她将护腕取下来清洗，手腕内侧一道长长的疤痕清晰可见。

　　晚上打开电脑，发现邮箱上出现一个红点。

　　戴窈兮带着激动的心情点开——

　　“尊敬的戴医生，您好！冒昧致信，请恕打扰。我是东城人民医院理事会主席崔庆扬，久闻您在骨科和运动医学，尤其是关节镜微创手术方面的卓越成就与崇高医誉，您的专业精神、管理才华以及对医学的赤诚之心，令我们深感敬佩……”

　　戴窈兮不耐烦地将鼠标拉到尾端：“我们怀着最大的诚意，郑重邀请您出任东城人民医院院长一职。”

　　她离职的消息传开后，像这样小城镇的医院抛来的橄榄枝数不胜数。

　　她熟练地在键盘上敲下：“抱歉，我志不在此。”点击发送，一气呵成。
　　她瘫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不死心地又点进自己发出的魔术比赛申请邮件，仍然没有回音。

　　温许许适时发来消息：
　　【温开水：我掐指一算，蓝毛又该出现了。】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我记得你读的是新闻传播专业，不是神机妙算专业吧？】

　　【温开水：算卦jpg.】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人来了，又走了。】

　　【温开水：走哪去了？不在你们酒店吗？】温许许打开微信，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她向江浩淼发去问候短信，顺便再次确认采访的时间和地点，很快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在是在，不过彻底黄了。】

　　【温开水：染蓝毛掉色会掉成黄毛？他一定是没用固色洗发水（偷笑）】

　　戴窈兮仰天长笑，很言简意赅地回过去：不是，我被拒绝了。

　　下一秒，视频聊天的邀请弹了出来，戴窈兮刚点邀请，进入视频通话的页面，温许许诧异的表情就占满了整个屏幕，发出河东狮吼：“你是说你被拒绝了？你表白了？什么时候？你怎么说的？他怎么说的？”

　　戴窈兮揉了揉耳朵：“我是在和首都大学传闻里那个文静才女打视频吗？”

　　温许许敲了一下镜头：“别扯没用的！”

　　戴窈兮只好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简单来讲就是我邀请他上台来当嘉宾，他在后台等酒店礼物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温许许急不可耐：“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戴窈兮：“他说不要。”反正他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帮他润色了一下。戴窈兮这么想道。

　　温许许震惊地合不拢嘴，她从戴窈兮那里向来听到的都是她拒绝别人的故事，她勇敢大方、聪明果断，美貌只是她不值一提的优点。光在那个四季酒店，被她拒绝过的富二代都足够把医院买卖好个来回了。

　　“他说他不喜欢水，我的魔术恰好有水。大概就是这样吧。”戴窈兮耸耸肩，不甚在意，“本来也就是逗他好玩。”

　　温许许：“你说——你为了逗他玩，向，向他表白？”

　　戴窈兮：“那能叫表白吗？不就是随口一说。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那就叫开个小玩笑。”

　　这种事是能随口说的吗？而且，谁家玩笑那样开？她尺度会不会太宽了一点？温许许再一次被她的三观震慑到。

　　戴窈兮看了一眼钟：“你明天没有早课吗？赶快去睡觉吧，乖乖女。”

　　——
　　事实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被薅起来的是戴窈兮。

　　“你带客人到市里去买点东西。”经理说道。

　　戴窈兮人虽然站在了大堂，但魂还在外太空飘：“为什么是我。”

　　“本来就是你的工作时间，再说，是中国的客人。”经理把车钥匙一抛。

　　戴窈兮边打哈欠边在空中截击车钥匙：“去哪？买什么？”

　　“到商场看看，买假发。”经理回答道。

　　商场那么早开门了吗，戴窈兮腹诽道，但还是乖乖应下。

　　9:40，比约定的时间早二十分钟，戴窈兮已经给车子加好油，站在酒店门口等。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脚下的石子：“哪个秃头，要在坦桑尼亚买假发，这不纯纯捉弄人吗？反正没头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急这一下？”

　　分针划过6，戴窈兮实在忍无可忍：“1603的秃头，你要约这么早，自己又起不来！你给我等着！”她冲到1603门口疯狂敲门。

　　“您好，您今天叫了车。”敲了好一阵都没人应，戴窈兮一个人站在门口生闷气。

　　路过的保洁阿姨很好心地提醒她：“1603的客人在泳池游泳呢。”

　　戴窈兮看了一眼表，又火速往泳池赶：“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昨天那个因为一点水发那么大的脾气，今天这个又爱水爱到这个程度，□□都游不赢他！”

　　本来打算在泳池边大喊“1603的客人”来让他丢脸，可戴窈兮赶到池边一看，水面上只有一个脑袋在沉沉浮浮，还是蓝色的。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了。

　　“神经。”戴窈兮大仇得报，站在泳池边看了一阵，泳池里的人很认真地在蠕动着，虽然难看，但总也是没淹死。

　　“江浩淼，你耍我。”昨天还因为弄湿衣服而大发雷霆的人，今天就在泳池里大展拳脚。戴窈兮气得牙痒痒，从地上捡了个小果子冲他头上扔过去。

　　江浩淼被砸中以后懵了一下，他在泳池里转了个圈，才看到岸上的戴窈兮正冲他招手。

　　“江先生，早上好，我们该出发去买假发了。”戴窈兮白色背心配卡其色工装裤，脚蹬一双马丁靴。她将粗边黑框墨镜推到鼻尖，眼神由上至下地看向江浩淼，露出假人一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