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65、番外三 奥运前夕

　　首都机场地下停车场，戴窈兮拉起手刹，就听见江浩淼一声深深的叹息。

　　“真的不去洛杉矶玩一下嘛？”江浩淼道。

　　“我有工作啊。”戴窈兮笑了笑。

　　江浩淼很惋惜地低下头，打开手机日历：“根据赛程安排，至少要去半个月，预赛是……”

　　“打住打住。”戴窈兮打断道，“身为教练，你难道不应该希望去得越久越好吗？最好是参加完闭幕式再回来。”

　　通常只有留到决赛的选手团队才会一直待到闭幕式结束。
　　那些一轮游的，早早就买了机票回家。

　　车里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戴窈兮张开双臂，江浩淼立刻靠了过来。

　　“比赛加油。”戴窈兮拍了拍他的背。

　　“又不是我比赛。”江浩淼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

　　“从主教练开始就这么没精打采的？这可不行！”戴窈兮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充电。”

　　江浩淼回以一个更深的吻：“还没充满。”

　　直到江浩淼的手机响了三次，时间拖无可拖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要一起上去吗？”江浩淼问。

　　戴窈兮摇摇头：“上面很多记者等着采访你们呢，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拜拜，在洛杉矶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我给你买。”江浩淼下了车，扶着车门道。

　　“哇，果然男人刷卡的时候最帅。”戴窈兮和他挥手告别，“回头见。”

　　“回头见。”

　　江浩淼拖着行李箱上楼，和队员们汇合了。

　　面对镜头，他立刻切换成专业的工作模式。

　　“我对我的队员们有信心。”江浩淼坚定道。

　　“上一届奥运会，您个人留下来遗憾，这一届，会通过队员补回来吗？”记者追问道。

　　“那是我的职业生涯，和我的队员们没用关系。我希望大家能把目光和掌声，都献给站在场上的选手。”江浩淼笑道，“至于结果……这就是竞技体育的现场魅力。”

　　无论天道酬勤，还是时运不济。

　　看客们凑个热闹，而少年们就在那里赌上自己的全部。

　　——
　　热烈到几乎要把人吞没的掌声响起，台前的火焰喷出。

　　戴窈兮和美国魔术师詹姆斯的合作舞台圆满结束。

　　“来自中国的魔女，让我大开眼界啊。”从台上下来，詹姆斯笑得很开心。

　　“彼此彼此。”戴窈兮和他握手道。

　　知道江浩淼有赛前不看社交媒体的习惯，戴窈兮对这个惊喜胸有成竹。

　　——
　　“没什么问题，相信自己。一直以来我们都为了这一天在训练，把身体交给水面就够了。”为了预防伤病和更好地保存体力，江浩淼早早就结束了晚训，让大家回去消息。

　　他边看手机，边往回走。
　　戴窈兮没发任何一条消息过来。

　　“奇怪，是国际漫游没开好吗？”江浩淼晃了晃手机。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往兜里一摸，才发现自己把房卡忘在训练馆了。

　　他叹了口气，刚要回头去找，墙角跳出来一个人。

　　“惊喜！！！”

　　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江浩淼愣了神：“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开幕式的特邀嘉宾。”戴窈兮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没来得及卸的舞台妆。

　　“嘉宾？怎么都没告诉我。”江浩淼道。

　　“因为你没问啊。幸好你没问，我可是签了保密合同的，差一点就要为了你打破职业原则了。”戴窈兮走上前来，和他十指紧扣。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江浩淼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不好说。”戴窈兮皱眉，做沉思状，“毕竟我可是连魔术教给你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回训练馆。却看见岸边坐着个落魄的身影。

　　“怎么还不回去？”江浩淼走过去。

　　林崎抬起头，脸色很苍白。

　　“在紧张吗？”戴窈兮在他身旁坐下。

　　林崎点点头。

　　“紧张什么？”又轮到江浩淼问了。
　　他们一人一句，林崎被夹在中间，更显局促。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扭动：“……怕明天发挥不好。怕起跳反应又慢了、怕被其他选手的节奏影响、怕不自觉前程冲得太快，后程乏力。”

　　“要担心的还真多呢。”江浩淼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抢跳、失误、伤病影响，这些我都经历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我只能被摁在替补席上的时候。”

　　他掰正林崎的头，让他正对着泳池：“这可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现场，全中国注册游泳运动员超过三百万，能游进省队的不足十万，每年来国家队集训的不会超过50。而自参加奥运会以来，中国能拿到冠军的传奇选手一共二十二名，其中，能被路人叫出名字的不会超过五位。”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做不成多么伟大的事业。但是，就是那些不伟大的人才伟大。”

　　听着江浩淼玄乎其玄的话，林崎更觉得脑袋发晕。

　　“而你——”江浩淼拨了他胸前的选手证，“花上数十年，成为了百万里挑一的奥运代表，来到了小时候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地方。梦想成真，光是看到这四个字就让人想掉眼泪呢。”

　　“明天，明天你就将站在这里，迎接全世界的瞩目。游泳虽然乏味又痛苦，但有一个好处，等你跳进水里，就和外界隔绝了。这短暂的400米，转瞬即逝的3分半钟，是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属于你的。我以前一直有一个误区，以为站上领奖台才是庆祝。不是的，那太短暂又微不足道了，有时人们甚至嫌时间太久，而在电视上快进掉那一段。应该从站上出发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收割成功的果实。邦邦的心跳声、观众的欢呼声、摄像机的焦点，那些都是属于你的，不可复制的瞬间。”

　　“所以别被结局这两个字骗到，那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江浩淼拍了拍他的肩膀，拿了房卡，起身准备离开。

　　“江教练！没什么关于奥运会的经验要告诉我吗？”林崎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浩淼想了想：“嗯，没有。毕竟我没有拿奥运金牌的经验，所以只能等着你小子给我分享了。”

　　“哦对了，有一点。”江浩淼忽然停下脚步。

　　林崎很认真地看着他。

　　“国旗的正反面会分吧？到时候要拍照的。”江浩淼笑得云淡风轻。

　　临走的时候，戴窈兮塞了根金黄色的原味棒棒糖到林崎手里，小声道：“是有魔法的幸运物。”

　　——
　　“第三道，中国选手林崎。”随着现场解说激情澎湃的声音，林崎戴着耳机出场了。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林崎面带微笑地和大家打过招呼，放下背包开始简单地热身。
　　包的侧面插着一根金色棒棒糖。

　　戴窈兮紧张地掐住了江浩淼的手：“加油加油！”

　　江浩淼倒是在一旁拿着秒表，端坐如钟。

　　林崎站在出发台上最后一次调整呼吸。他看见光束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往前推进，整个泳道在刹那间被点亮；他听见观众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在场周灯光暗下来后，收成极小的呢喃声，就像人忽然被抓进了口袋一般。

　　他弓身准备，抖动了两下肌肉，最后一次调整呼吸。

　　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中国代表选手林崎意气风发的脸。

　　在超负荷的压力下，他的感官异常敏感。就连昨晚窗外的虫鸣，都吵得他睡不着。

　　但是此刻，他清楚地看见自己。
　　只看见自己。

　　梦想成真——
　　他想起教练讲的这四个字。

　　就是此刻！

　　发令枪响，林崎跃入池中。

　　“游啊！！！快快快！！！！加油！！！林崎！！！加油！！！中国队！！！加油！！！”戴窈兮和周边人群一起欢呼。

　　江浩淼跟着林崎在水中上下起伏的节奏呼吸，小声道：“稳住，可以，没问题的。”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

　　“啊！！！！加油！！！！加油！！！！”

　　“U——S——A！！！U——S——A”

　　“Go!Go!Go!Keep going!!!”

　　看台上，不同国家人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

　　林崎触边的一瞬间，戴窈兮和江浩淼扭头去看显示屏。

　　显示屏更新花了几秒，这让全场都屏息凝神。

　　“林崎，第一名，3分29秒，成绩已确认。”

　　短暂的安静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咆哮声。

　　观众席上的中国人都站了起来，振臂欢呼。

　　“赢了！！！是冠军！！！”戴窈兮和江浩淼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冠军！！！”

　　戴窈兮紧紧抱住了江浩淼，江浩淼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国旗！！！国旗！！！”还是戴窈兮提醒他，江浩淼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把国旗拿出来。

　　林崎到场边来接：“教练！！！我做到了！！！”

　　江浩淼摸了摸他的头：“尽情享受属于你的时刻吧。”

　　林崎披着国旗，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

　　“感谢中国国家队、感谢江浩淼教练、感谢这次比赛所有随队的工作人员，这枚金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林崎对着话筒道。

　　江浩淼和他相视一笑，使劲地鼓着掌，把手都拍红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位运动员背后，是多少精力的投入、资源的倾注，他吃过多少苦，又是多么的天时地利人和，才有了站在台上的这一刻。

　　“游得真好！！！”戴窈兮兴奋地给台上人拍着照，八块腹肌在高清摄像头下，无比清晰。

　　“运气也好。”江浩淼冷不丁飘过来一句，又嘟囔半天，“什么时候还带相机来了，装备够齐全啊。”

　　戴窈兮“嘁”了一声，放下相机，凑到他耳边：“你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江浩淼斜她一眼。

　　“因为你的运气都用来遇见我了呀。”说话间，戴窈兮给他脖子挂上一枚奖牌，“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戴窈兮奖，颁给你。”

　　江浩淼看着脖子上的奖牌，是他的奥运会银牌：“怎么在你这里？”
　　他有些意外，这块奖牌难道不是在大洋彼岸，某个小女孩的手里吗？

　　“薇薇给我的。”戴窈兮道，“对了，她成为坦桑尼亚的短跑代表运动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