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戴窈兮的注意力被电话分散,压根没有注意过那个角落,她不知道蓝毛是什么从时候开始在的,又是从哪一句开始听的。
她耸了耸肩,有些防备:“我也没说我不喜欢。”
江浩淼指了指电视:“刚刚在重播奥运会的游泳比赛。”
“你要看吗?我可以给你重新打开。”话虽这么说,戴窈兮却在高脚凳上翘起了二郎腿,没打算要下来。
江浩淼的话语间带着试探:“我应该要看吗?”
戴窈兮没好气道:“爱看不看。”
没人再接话,两人对坐着,都没有把视线移开。
戴窈兮偏了一下脑袋,暗自道一定不能在这场气势对决中败下阵来。
而透过江浩淼的眼睛看出去——
暖色调的夕阳投下来,正好打在戴窈兮的脸上,足以让人忽略黄昏时带着凉意的空气。
酒吧的音响称职地工作着。
女歌手成熟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像长刺的蒲公英,弥散在空气中。
“Times that I’ve seen you lose your way
太多次看你迷失自我
You are not in control and you won’t be told
你已不受控制,再无任何告诫
All I can do to keep you safe is hold you close
尽我所能抱紧你,保护你
Hold you close till you can breathe on your own
抱紧你直至你能自由呼吸”
两人互相被对方的目光包裹住,彼此引领、牵制,像草原上的热气球,放飞又降落。
心脏和鼓点声渐渐同频,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音乐上。
该不该说点什么?
该说点什么呢?
戴窈兮的头脑一片空白,最终在作乱的心跳声中,选择沉默。
——
晚间表演,蓝毛果然又出现了。
他还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台下扮演一个称职的客人,酒点了一排,为戴窈兮今晚的业绩添砖加瓦。
大概四小时前,戴窈兮对他还嗤之以鼻。
变完最后一个魔术,戴窈兮准备鞠躬致谢。
台下小男孩清亮的嗓音突然冒出来:“Luna, 魔术都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魔术!你只是把气球藏在了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而已,骗人!”
戴窈兮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男孩,目测顶多七岁。
七八岁的男孩,狗都嫌。
戴窈兮悄悄把手上的柠檬弹出去,正好砸中小男孩的脑门,小男孩“嗷”一声,捂住脑袋,愤愤不平道:“你捉弄我!”
台下大人们都笑开了。
“小心说话,柠檬神在看着呢。”戴窈兮一脸正气,酒吧的氛围灯适时暗下去,只留下戴窈兮的一束追光,流行歌曲也自然地渐出,切换成由单独的弦乐演奏的快速滑音,小孩被这种气势吓到,对柠檬神的说法将信将疑,怯懦地又坐下去。
像这样砸场子的事也偶尔会发生。
戴窈兮当场报了仇,不打算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她的视线又偏偏扫过蓝毛,蓝毛一件灰色字母连帽卫衣,外搭黑色羽绒马甲,正认真地看着她。
差点忘了,这有一个砸场子砸得更狠的,差点砸到酒店停业整顿。
戴窈兮走过去,停在蓝毛前一桌,尽力和每一位客人进行眼神的互动:“在场有多少人相信柠檬神的存在?”
约莫一半人举了手。
“希望大家是捧我的场,否则,当心被人骗。”戴窈兮双手一撑,坐到了桌子上,“有点常识的成年人都知道,柠檬神的说法是骗小孩子的。”
观众又是一阵哄笑。
“魔术当然是骗人的。”
“它一直骗你、骗你,直到有一天你不再需要魔术。”戴窈兮对着手中的扑克牌吹了口气,扑克牌瞬间变成一支高脚酒杯,她晃了晃里面酒红色的液体,和大家遥遥举杯,杯口就快碰到嘴的瞬间,又变成了一只白鸽。
戴窈兮“哇哦”了一声,故作惊讶,将白鸽仍向空中。
下一秒,一顶金光闪闪的皇冠落了下来,正好落在戴窈兮的头顶。
现场的气氛被推至最高点。
戴窈兮向观众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在如雷鸣般的掌声中,恰到好处地结束了今晚的演出。
“Luna,你今晚的小费又创新高啊。”经理把小费签单清点了一遍,递给戴窈兮一个信封。
为了免去复杂的统计流程,酒店通常是当天结小费。
戴窈兮笑了笑,打开信封扫了一眼,差不多500美金。
“又打算把钱投给那群小孩?”经理问道,“依我看,那群小孩没一个有潜力的。Luna你这投资什么时候才能回本?”
“我这叫战略性投资,不在乎短期的收益回报比。”戴窈兮回答道。
“你还是再多看看经济学的书吧。”经理不以为然。
戴窈兮还是笑笑,低头收拾着东西,没有反驳。
她背着包、哼着歌穿过寂静的小路,享受这段一个人的清闲时光的时候,泳池边又坐了一个人影。
“您好,需要帮忙吗?”戴窈兮觉得奇怪,又有一丝兴奋,该不会撞鬼这个梦想在今晚实现吧?
江浩淼转过头,整个人隐在夜色中。
戴窈兮走近了才打开手电筒,这一看差点要吐血:“不是吧?你又来?”
江浩淼眯了眯眼睛,躲过手电筒的光。
戴窈兮将手电筒竖在一旁,认为自己有必要和他好好聊一聊:“你这么大老远来一趟坦桑尼亚,就是为了来自杀的吗?你知不知道人淹死以后会有多丑?“能把基础款搭得那么好看,肯定下了功夫,戴窈兮断定他是个对外貌有一定要求的人,试图因材施教。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手电筒强光的余韵,江浩淼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眼角还是很湿润:“那你呢,变得一手那么厉害的魔术,就为了大老远跑来坦桑尼亚在酒吧里演出?”
“看来你现在见我不怎么紧张了,说话不仅不结巴,还能口吐莲花。”戴窈兮说道,“我想我还是应该穿条抹胸裙,画个烟熏妆,免得堵不上你的嘴。”
听到这,江浩淼笑了。
“看吧,男人都是一样的。”戴窈兮双手撑在身后,懒散地坐在椅子上。
江浩淼目不斜视:“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自杀。”
戴窈兮瞟他一眼,显然是不相信。
“在能踩得到底的泳池里怎么自杀。”江浩淼继续解释道。
“据我目测,你身高是没有两米。”戴窈兮回呛道。
“我187。”江浩淼回答得倒是很快。
戴窈兮失笑,是死了也要刻在墓碑上的187。她笑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小桌子,手电筒摇摇晃晃几下倒了下去。
戴窈兮尝试将它立起来,几次都失败。索性直接关了手电筒,收回包里。
借着夜色做某种掩护,江浩淼的勇气似乎增长了一些,他开口时语气更自然:“你现在还需要魔术吗?”
现在还需要魔术吗?
我还在自我欺骗吗?
戴窈兮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高中时为了考上大学、出人头地的奋笔疾书;实习时为了能争取到留院工作的机会,在各个科室间来回穿梭;工作后为了两个评职称的名额,加班加点到深夜,连续三年没有休假,家里和医院两点一线。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都坚持到现在了,放弃的话,以前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吗?”
“你一个学医的,不当医生,还想转行去干嘛?”
“什么工作不辛苦?你赚得那么多、社会地位又高,还不知足?我看你就是没吃过苦。”
外界这样那样的声音把她砸晕,她在众人或不屑、或追捧、或羡慕的眼神中,一直苦苦支撑。像一头不会说话、拼命犁地的牛。
她想,大家都是一样的,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直到躺在冰凉的抢救室的病床上,听着熟悉的机器声滴答作响,仿佛生命真正进入倒数。她才恍然大悟,决定出逃。
戴窈兮的声音很随性地飘过去:“台上演出都是我胡诌的,你还真信啊。”
“那你变魔术是为了什么?”江浩淼认真地好奇。
“当然是为了钱啊。”戴窈兮毫不犹豫道,“还赚挺多。”
江浩淼轻笑一声,也像是不信。
一阵妖风吹过,戴窈兮缩了缩脖子。身旁窸窣作响,下一秒,羽绒马甲就被盖到了自己肩上。
出于代偿效果,当视觉不起作用的时候,人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感。戴窈兮感觉到在放下衣服时,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戴窈兮停顿了几秒,想等他解释,但江浩淼没有开口说话的意图。
戴窈兮的心里像有电流划过,痒痒的、麻麻的,但她很快将这种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戴窈兮问道。
江浩淼犹豫了。
戴窈兮也不强求,站起身来:“不想说就算了,随你。”
“江浩淼。浩瀚的浩,三水淼。”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江浩淼忽然开口。
她会认出自己吗?
江浩淼的心跳得和游泳时一样快,难以辨认是紧张,还是期待。
戴窈兮点点头:“知道了,不过别误会,我也不是要和你交朋友。”她将羽绒马甲还给江浩淼,“我要上报酒店,让他们注意你的动向。免得我工作单位变成凶宅。”
两人有史以来最长、最友好的交谈以江浩淼单方面交换名字告终。
江浩淼回到房间,将马甲在衣帽架上挂好,黑麝香和广藿香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手机震动了几下,江浩淼划开屏幕,是陈濑昂发来问候的短信。
“浩哥,听说你去坦桑尼亚度假了,怎么样,好不好玩,我也想去。”
“浩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训练?教练说下一站欧洲短池锦标赛,让我们一块去游接力,我想和你一起再练练。”
后面还跟了个很恶心的比心表情包。
大概是教练逼他发的。
江浩淼动动手指,挑了其中一条回复:“野性而迷人。”
尽管他每天都躺在酒店里晒月亮。
——
电脑前,戴窈兮把邮箱再次检查一遍,没有任何一封新邮件。她烦躁地将魔术比赛资料表扔进垃圾箱,闭上眼睛,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床上。
“那你变魔术是为了什么?”
蓝毛的话久久萦绕在她的耳边,戴窈兮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饼,在床上滚来滚去,企图驱散脑袋里复杂的思绪。
“我不知道!难道人做事非得需要个理由吗?不能简单得出于冲动吗?”戴窈兮越想越烦,最后用力把被子一蹬,仰天长啸。
冷静了片刻,她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开了瓶矿泉水,打开柜子上的药瓶,吞下一颗白色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