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3、第 3 章

　　人很奇怪，一些怎么想也没逻辑的东西，竟可以被硬凑在一起，还得到大家广泛的认可。而其中法律无法规定的东西，就被公序良俗约束。

　　比如，奶奶病入膏肓，温许许要急着结婚。

　　很显而易见地背道而驰，放到人类社会，竟改头换面有了个新的名字——“人之常情”。

　　比如，她换了一份工作，父母整天挂在嘴上说她是不孝女，邻里间对她用尽难听的词。

　　很难理解，但更令人烦躁的是，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着这一种观念。“奶奶病了”——这是温许许对自己闪婚原因的叙述，戴窈兮竟也觉得合理。不知是被人类社会同化，还是异化？

　　戴窈兮卸了妆，换上纯白如雪的丝绸蕾丝边睡裙，外面披上睡袍，在酒店里散步。

　　酒店为员工在度假区内提供了宿舍，尽管白天的时候，美景大多被客人占领，但到了夜晚，戴窈兮就把奢华的酒店当作一个人的豪宅。

　　伴随着远处鬣狗的叫声，她悠悠地在泳池前的躺椅躺下晒月亮。

　　澄澈的月亮高悬于天空正中，戴窈兮捋了一下头发，双腿交叉着，发出一声喟叹，安静地思考人生。

　　湛蓝的无边泳池上却突然浮起几个泡泡，打断了戴窈兮的思绪。这里不可能有鱼啊，难道是什么小动物掉进去了？

　　戴窈兮往前探头，泳池的水在暖黄色路灯的照耀下，寂静得有些可怖，戴窈兮出于生理反应，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一阵风吹来，趁她没注意，将她的睡袍褪下，扔到泳池边。

　　是正正好好的泳池边，停在离水面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却控制得极好，连衣角都没有沾到一滴水。

　　戴窈兮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闲书上看过的理论，说遇此反常的事情，这很有可能是水鬼设下的陷阱，故意将东西抛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引诱她过去。

　　难道要在这里活见鬼了？

　　戴窈兮摩拳擦掌，光是想想都觉得兴奋。

　　四周很安静，没什么人气，只剩下远处食肉动物的低吼。

　　戴窈兮来了精神，没怎么犹豫就起身往泳池边走去，她弯下腰捡起睡袍——

　　无事发生。

　　戴窈兮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失望的眼神，又不死心地再次把衣服扔回去：好吧好吧，也许是水鬼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后放了0.5倍速，很缓慢地再次蹲下去，她的手触碰到睡袍的瞬间，睡袍抖动了一下，但水面很平静，昭示着无风吹过。

　　来了！戴窈兮有些兴奋，她猛地将睡袍一拉，收入怀中，再探头往泳池里看。

　　先是她自己的脸，卸了妆仍然白皙的皮肤和浓密的睫毛颇为抢夺视线，戴窈兮往脸上虚摸了一把，对比少女时期更明艳的素颜感到满意。

　　水面泛起小小的涟漪，树上掉下来一颗小果子，荡开再荡开——

　　另一张脸缓缓出现了！

　　戴窈兮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手机：拍下来发个朋友圈，肯定炸出一片人。

　　她正在对焦，手机屏幕里人脸的轮廓渐渐清晰，两个黑色的洞是眼睛，不对，好像有三个，鼻子和嘴巴扭曲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戴窈兮仔细盯了好一阵，也才勉强辨认出五官中的三个。

　　拍完照，戴窈兮又往水里望去，试图伸手下去和水鬼握手。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得展现一下人类的礼貌。水面超出她想象的冰冷，触碰到水的瞬间，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把手插进水面。

　　远低于体温的水也拉回了她的理智，她逐渐看清水里的那张脸，越看越像个——人。

　　而且，越看越像——一个人。

　　那个蓝毛！

　　戴窈兮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吧，这人在酒店寻短见？也太没责任心了吧？要是调查起来，她们这种员工可怎么解释？更何况她还和他吵了架！泳池边也已经留下了她的足迹、指纹和头发,作为亲临过第一现场的人，她很有可能被当作疑犯搜查！

　　“妈的，怎么不是鬼。”戴窈兮咒骂一句，“就知道人比鬼更难搞！”就把手机往岸上一扔，跳下水去。

　　戴窈兮憋住一口气，奋力在水里张开双眼，四下张望一圈，果然，晚上才刚刚打过照面的蓝毛正安静地躺在水底，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

　　老娘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工作，你休想坏了我的好事！

　　戴窈兮游下去，拼命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撑，所幸酒店泳池的水不深，即便是深水区也不过两米，戴窈兮一次性就将他拖了上来。

　　戴窈兮将他横摆在泳池边，按照学习过的紧急救援课程，开始检查他是否有意识：“先生，请问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戴窈兮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她趴在他胸口数心跳，明显很缓慢，又继续检查他鼻腔、口腔是否有异物，掰开他的嘴仔细确认。

　　戴窈兮秉持着一种崇高的职业操守，才忍住给他两巴掌，看能不能把人扇醒的想法。当然，怕被扣钱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实在不行，只能上心肺复苏了。”戴窈兮念叨一句，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摁上蓝毛的胸，“一、二……”

　　还没等她按完第一轮，俯身下去做人工呼吸，蓝毛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蓝毛挣扎着睁开双眼。

　　“先生，现在泳池已经关闭了，您不能再使用。”戴窈兮道。

　　“我知道……我没有，游泳。”蓝毛说道，不知道是口音，还是刚刚呛了水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黏黏糊糊，每个字都连在一起，让人很难听清楚。

　　“那请您也不要在外面乱逛，赶紧回房休息，不要给像我这样的三好员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戴窈兮接着道。

　　她准备起身离开，蓝毛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请你教我。”

　　“那个魔术，请你一定教我。”

　　戴窈兮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挑了挑眉，态度竟然发生了改变：“好啊，既然你诚心要学，那我就从魔术最基本的原理开始教给你。”

　　她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把耳朵送过来：“魔术的第一条守则是——”

　　蓝毛附耳过来聚精会神地听，戴窈兮猛地一脚奇袭，将他踹回泳池，出乎意料，毫不留情。

　　泳池边瞬间掀起千层的浪花。

　　“Never ask and never tell.”戴窈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露出白雪公主后妈那种高傲而不屑的表情。

　　不远处医务室的工作人员和救生员快步跑了过来，戴窈兮转过身，立刻就换上一副担忧的面孔：“这里！有客人落水了！快来帮忙！”又在众人都围过来的时候，镇定自若地溜走。

　　得益于多年在泳池边跳发的专业训练，哪怕事发突然，江浩淼在入水时也足够保持冷静。他很清晰地看见戴窈兮落井下石的表情，看见她轻蔑一笑，将睡袍捞起，豪迈地甩在肩上，扬长而去的动作，看见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慵懒的步伐扬起路上的尘土。对于一些把家安在草丛里的生灵来说，就是门口开过一辆越野车的大新闻。

　　当然，还很不礼貌地看见因为沾染到他身上的水汽而变得隐隐绰绰的白色丝绸。

　　让他突然想起了队里关于36D的传说。

　　他真的很不礼貌。

　　落水瞬间，身体和水面产生的冲击力将他脑子里那些奇异的思想都撞走。他看见救生员快速地向他游来，岸上的医护人员将简易的检查设备准备好。

　　他仍在泳池里，可不再是他熟悉到厌恶的50米长池。

　　救生员将他捞出水面，是个年轻且健硕的黑人男孩，用英文唧唧呱呱说了一大堆。除了开头的那个“Sir”，江浩淼一句也没听懂，但大概是在问他有没有事吧。

　　“Good.” 江浩淼挤出一句英文，比了个大拇指，努力传达他没事的信号。

　　他们还是将他搀扶到岸边的躺椅上，尽职尽责地进行了一番检查。

　　江浩淼抬头望着月亮，和他在水底看见的一样明亮。只不过天上的月亮是一成不变的月牙型，而水里的月亮是流动的，偶尔可以看见扁的、长的、甚至三角形的异形月亮。

　　在离北京一万两千多公里的坦桑尼亚溺过水后，这位年少成名的游泳运动员，终于可以呼吸。

　　工作人员将他送回房间，还对他叮嘱了半天，虽然听不懂，但那份替他担忧的心意很顺畅地传达给了他，江浩淼乖顺地一一应下，点头道谢。

　　洗漱过后，他瘫在床上，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的养分，而后安然入睡。

　　同一时间，戴窈兮刚刚做完面部的精油按摩，企图以五位数的高昂护肤品，对抗地心引力。

　　她换了一身香槟色短袖睡衣，在柜子前思索片刻，越过药瓶，拿出了威士忌。

　　“今晚有这个就够了。”晚上的遭遇莫名给她解了乏，或许这就是她一直追求的随心所欲，很久没有这么随心所欲了。

　　她喝着威士忌，敷着面膜，躺在床上按开了电视，国际频道正在重播刚刚过去不久的巴黎奥运会，男子4x100米自由泳接力。

　　她向来不喜欢看体育赛事，不喜欢那种恨不得把骨头都捐出来拼命的压抑气氛。不过也就当个背景音吧，戴窈兮没有再转台，而是打开手机相册，把晚上蓝毛的照片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她戳了戳照片中江浩淼白里透红的脸：“算了，不和小狗计较。”

　　电视里，“二道选手江浩淼正奋起直追！”的解说飘进空气中，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