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月亮》焯玥

2、第 2 章

　　酒吧里喝醉闹事的客人不少，Luna也见怪不怪，她叫了客房部同事过来：“这位客人喝多了，麻烦送他回房间。”

　　江浩淼被两位服务生架住，眼泪和嘴却都没有停下：“我的……是我的！！！还我……这不公平！！！”

　　酒吧里的其他客人投来好奇的眼神，Luna也停下脚步，往后瞟一眼，带着十成十的惋惜，这么好的皮囊，只会用来耍酒疯，真是可惜。

　　看来今晚又是只能一个人下班了。

　　回到休息室，Luna换了衣服，开始收拾表演道具。手机忽然震动几下，她滑开屏幕。

　　【温开水：你还准备在非洲那穷乡僻壤熬多久？】

　　不等她回，下一条、下下条、下下下条消息又接二连三地挤进来。

　　【温开水：马上都要跨年了，你真准备在非洲孤独终老啊？】

　　【温开水：你真的要弃你的姐妹于不顾吗！快回来！跨年来我家涮火锅！】

　　【温开水（语音）：戴窈兮！！！你现在连我的消息都不回了是几个意思啊？还是不是我姐妹啊！！！】

　　Luna在沙发上坐下，长按住语音键：“你总要给我回你消息的时间吧。放心，你结婚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温许许，23岁，新闻传播专业研究生在读。五年前，她挂了Luna的号看诊，两人因此结识，很快成为忘年交。

　　当然，忘年交是温许许单方面的说辞，Luna向来都是听一次骂一次的。她也不过比她大了六岁，今年芳龄二十九，就总被她调侃是奔三的女人了。

　　“30岁！拜托，30岁！那可是精力充沛、内心平和、处事不惊，浑身上下都是高级的香氛，连一根头发丝都在散发魅力的成熟女性！你羡慕姐姐都还来不及呢！”
　　——这是Luna的说辞。

　　也许真的成熟得比同龄人快一步，Luna在不到三十而立的年纪，就已经悟到了四十不惑的道理。

　　半年前, Luna当时还叫戴窈兮，任北京某三甲医院的骨科主治医师，毅然决然地辞掉了工作。

　　从即将破格升为“首都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的白衣圣手，成为坦桑尼亚四季酒店的驻场魔术师Luna。

　　包括温许许在内的许多人为她感到惋惜，认为她一定是疯了。

　　但疯也要有个时限，疯够了，就该回去了。

　　【温开水：好啊，我年底就结婚。回来吃席。】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引用：你还准备在非洲那穷乡僻壤熬多久？）坦桑尼亚四季酒店，超五星的野奢度假酒店，一晚房费将近五位数，一顿西餐人均比照米其林三星等级，你管这叫穷乡僻壤？长点见识吧，妹妹。】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引用：马上都要跨年了，你真准备在非洲孤独终老啊？）谁告诉你姐姐在这孑然一身？】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引用：你真的要将你的姐妹弃置不顾吗！快回来！跨年来我家涮火锅！）要是火锅的菜品足够吸引我，姐姐可以考虑请个年假回去过年。】

　　温许许很精准地抓住了这段对话的重点。

　　【温开水：你还有人陪？！！】

　　【宇宙一级保护废物：怎么，你种族歧视黑人啊？】

　　消息刚发出去的下一秒，一则视频就弹了过来。

　　戴窈兮半躺在沙发上，正红色侧开叉吊带裙将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一只腿吊在沙发下，白得反光。

　　她慵懒地滑了滑页面，迎面而来一声咆哮

　　——“戴窈兮！！！你真跑到非洲去谈恋爱了？？？”温许许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身上的浅蓝色卫衣被风吹得鼓鼓的。

　　坦桑尼亚和中国有五个小时的时差，戴窈兮这边时钟的指针已经快并到一起，温许许身后的晚霞才刚刚把天映成个金桔。

　　“温许许小朋友，我都说了不准搞种族歧视，我们都是地球村的公民，人人平等。”戴窈兮道。

　　“戴窈兮，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温许许敲了一下摄像头，似乎是希望这一指能透过网线，传到戴窈兮这边。

　　戴窈兮不打算再逗她，清了清嗓子：“是我们酒店的客人，蓝毛。”

　　“蓝毛？那不是更显黑？”温许许的想象显然已经跑了种。

　　戴窈兮反手甩过去一张照片，是男人仰起头，眼神里带着懵懂地摊开手掌的画面。

　　“我靠姐姐！！！这是……”温许许惊得快跳起来。

　　“嘘！我不想知道。”因着过去“这男的穿白袜子，一眼gay”“啧，他眉毛上有痣，会偷走你的财运”“这人好像是个小网红，他人品不行，乱搞”的扫兴经历，戴窈兮及时切断了她的话，又再次重复一遍，“我不想知道。你就说极不极品。”

　　“他应该算是……竞品。”温许许说道。作为陈濑昂的前女友，即便她已经不关注竞技体育好多年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浩淼。

　　体坛天才般的人物，16岁横空出世，在国际赛场上亮相的第一年，就毫不谦虚地把参加的所有赛事的金牌收入囊中，一度被看好是最年轻大满贯的人选，可今年29岁，是奥运会的两朝元老，却至今没有站上过最高领奖台。

　　外界对他的评价已经从“天才少年”，到“英雄迟暮”。说起他，人们会想起17岁在奥运会上抢跳的难堪大任的少年，会想起25岁在奥运会备战期间重伤导致被替补的一号种子，会想起29岁在奥运会上把接力棒交给下一梯队，完美实现新老交替的老将。

　　可唯独不会想起16岁在布达佩斯的泳池里振臂高呼的最年轻的新科世锦赛冠军。

　　“真挺秀色可餐的。”戴窈兮又打开照片，双指放大，细细扫过，“只可惜是个酒鬼，踩了姐姐的红线。”她颇带惋惜地叹了口气。

　　会让人为他感到遗憾可能是江浩淼与生俱来的天赋。

　　温许许这么想着。

　　“他应该……平时不喝酒的。”温许许道。

　　戴窈兮颇感意外：“居然还有你的面相学看好的人？那我是不是得再给他一次机会了？”

　　温许许已经回神：“我现在看到是自己人已经很感动了！我没有种族歧视，我只是比较爱国！”

　　两人扯了一些闲话，从坦桑尼亚的旺季结束了，动物迁徙又死了几头角马，说到温许许最近在准备的秋招。

　　“我真要结婚了。”温许许冷不丁道。

　　她语气很认真，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戴窈兮半撑着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屏幕拿近一些，似乎想要仔细辨认温许许的表情。

　　温许许淡然一笑，表情没太大的波澜：“真的，下个月就领证。”

　　“你认真的？和谁？”戴窈兮正色道。

　　温许许摇了摇头：“相亲对象，没见过。反正这么短的时间，我也找不到别人了。”

　　戴窈兮：“你哪根筋抽到了？净走极端？前几年我说介绍男生给你，你不还坚定地在修无情道吗？”

　　温许许：“我奶奶病了，胃癌。”

　　温许许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表露，比戴窈兮印象中沉稳很多。

　　“协和医院我有几个熟的医生，一会推你微信上。”戴窈兮道。

　　温许许点点头，不知什么时候风把她的卫衣帽子给吹了起来，显得她像片纸一样清瘦：“好啊，谢谢。”

　　戴窈兮拍着胸脯保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我立刻飞回去。”

　　温许许有些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凑近了摄像头，整个屏幕都被她涂了燕麦色镜面唇釉的嘴占满：“年底能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就行！”

　　没等戴窈兮回答，“叮”得让人心惊的一声，宣告着视频通话的结束。

　　戴窈兮的心情出乎意料地沉重，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把东西装进背包，再单肩背上，准备离开。

　　她刚拉开休息室的门，就被一件印有水痕的黑色T恤挡住去路。戴窈兮刚想抬头骂人，对方冷不丁地一个踉跄，黑白经典款帆布鞋踩上戴窈兮的红底细高跟，还是限量款的那一种。

　　戴窈兮倒抽一口冷气，骂人的话跑马灯一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不长眼睛啊？”“死变态，到休息室门口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但一想到上个月底刚因为顾客投诉被罚的钱，她又硬生生地把这些话吞回去。

　　“顾客是上帝”“顾客是上帝”她心中默念几遍这句来自经理的箴言，最后手掌一摊：“先生，赔钱。“然后一脸漠然地抬起头——

　　又是那个蓝毛？

　　江浩淼单手撑在门框上才堪堪站稳，他向前半弯着身子，竟然还是比戴窈兮高半个头：“对……不起……”

　　戴窈兮抱臂站着，半倚在门框上，想着他酒应该也醒了些，来了点兴致。她挑眉示意他继续说，显然是把他当作今晚的消遣。反正她心情不佳，也不急着回去。

　　“我……我……想” 江浩淼急得舌头打结，诺大一个人，又因为害羞低着头不肯看她。

　　“你盯着地上，是正好有蚂蚁搬家呢，还是在暗示我一些什么？”戴窈兮虽然不急着回去，但也没打算站在这里熬夜。她打断了江浩淼，单手托起江浩淼的下巴。

　　她没用什么力，只是引导江浩淼的视线看过来罢了。

　　“什么？”江浩淼仍然微低着头，视线下意识看向戴窈兮，戴窈兮抿了一下唇，眼神带着反问。

　　江浩淼这才意识到两人的站姿很暧昧，他和戴窈兮本有不小的身高差，他撑着墙的手正好在戴窈兮的头顶，影子将她整个圈住，他弯了腰以后就差不多和戴窈兮的视线平行，从某个角度看，像是——冲着她的唇去的。

　　戴窈兮看着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从双颊连上耳根，她扑哧一笑，食指绕了个圈，往旁边的影子一点：“你看我们像不像在干坏事？”

　　“不是——”江浩淼猛地直起身子，把手收回来，很矫枉过正地原地立正。

　　逗小男孩最有意思了，戴窈兮忽然一喊：“稍息！”

　　江浩淼还真随着她的口令，右腿向前一迈，惹得戴窈兮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江浩淼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要我微信？手机拿来。”戴窈兮很好心地帮他把话补齐，手掌一勾。

　　江浩淼想解释：“不是——”

　　戴窈兮一歪头：“不要我微信？”

　　江浩淼想了想，似乎也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趁他说话时，戴窈兮把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江浩淼很听话地从兜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放在她面前。

　　戴窈兮熟练地在搜索栏输入自己的手机号：“那是什么？”

　　江浩淼：“我想知道你刚刚的魔术是怎么变的——请你教我。”

　　听到这话，戴窈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删除搜索记录，把手机扔回江浩淼的手里：“不教。”

　　江浩淼：“我是认真的，我可以付你钱，而且我保证不会抢你生意——”

　　话还没说完，戴窈兮一把将他推开，已然变了脸色：“你挡我路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发誓——”江浩淼追上去。

　　“我说了不教！”戴窈兮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脸上是明显的怒意，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你要是再缠着我，我就告你骚扰！”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酒店门口走去，细高跟踩在地上很有气势地哒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