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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号码牌 1 ...

  •   路远看到这张照片时,大概是两个小时之前,那会儿她正在练习室拖地。

      起初她还不太确定,因为照片拍得有点远,而且里面的人也没有戴帽子。她没想过苏阳会跑到学校外面去,虽然苏阳以前也放过她鸽子,但都是因为做实验或者赶功课忘了时间。所以当看到这张照片时,路远还回复说“不是吧,苏阳没那么闲”“俩大老爷们一起坐什么摩天轮啊”。

      相比之下,小敏看到照片的反应就很微妙。她先是把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开始疯狂放大缩小照片,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最后突然又是一阵大笑。路远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了句“俩男的都能打桩,怎么就不能一起坐摩天轮呢”。

      路远那会儿还觉得,这学妹挺有意思,应该是看了不少纯爱作品,于是还和她做了些这方面的交流。

      总之,路远压根儿就没往基/情/四/射那方面去想。何况在她的认知里,苏阳和时屿都对许颜希有意思,他俩应该是情敌关系才对。就算苏阳不计较,愿意和时屿出去玩儿,时屿那吸血鬼能愿意大太阳一起玩儿?路远觉得挺扯的。

      直到刚才在停车场看到苏阳和时屿,她才明白自己的格局小了。时屿的黑框眼镜、苏阳的杀马特发型、两人的着装,那不就是照片里的两个人吗?

      “真的是他俩啊?”路远对这个猜想投掷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怀疑。

      小敏轻轻咬着雪糕棍:“学姐,苏阳学长好像跟时屿蛮合得来的嘛。”

      路远呵呵一笑:“他就一缺心眼,跟谁都好。”

      小敏嘟起嘴:“但是时屿不是跟谁都好。”她伸出四根手指:“这用英语叫什么?”

      路远:“Fingers.”

      小敏摇头:“说数字。”

      路远:“Four.”

      小敏把手指向内弯:“那这个呢?”

      路远早就知道这老掉牙的笑话:“Wonderful.”

      小敏突然开始频繁眨眼。路远被无聊笑了,但马上悟道:“弯的?”

      小敏激动地拍起手,感慨路远终于懂了。她望着苏阳的小电驴消失的方向:“那儿好像不是回男寝的路啊。”

      她忽然又一手抱着脸,羞答答地夹起声音:“学校里小径通幽的,好适合轧马路呢。

      路远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我,不说完今晚不许回宿舍!”

      ——————

      南大门离苏阳的宿舍有点远,但离荒僻的五区倒是挺近。苏阳和路远道别时,说是要带时屿回去休息,结果最后来的地方,却是那栋老琴房楼。

      夜幕下,那栋旧楼更显沉寂了。苏阳把车停在楼前,时屿从车上下来,等着苏阳锁车。苏阳看着那略显阴森的大门,问道:“时屿,你确定不回宿舍吗?”

      时屿摇摇头:“我说好的,要弹琴给你听。”

      其实苏阳也没跟他说好什么,他本想着给时屿送到这儿,自己就回宿舍。但是时屿满眼真诚和期待,苏阳一下子心又软了,只能应了他。

      两人打开大门,走进老楼里。大概是因为已经过了上课时段,走廊只开了一半的灯,然而还是会听到演奏乐器的声音。

      这么晚还在练琴啊,苏阳感叹道。

      来到走廊尽头,时屿打开了琴房门。里面的装潢和之前一样,不过家具和乐器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的两台钢琴现在只剩下一台漂亮的古董琴,墙边增加了两个柜子和两套桌椅,窗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躺椅。

      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啊,在学校里能有个这样的私人空间。苏阳心里悄悄地羡慕了一下。

      “学长,你冷吗?冷的话,我可以开暖气。”时屿指了指角落,那里还放竖着一个电暖器。

      “没事,我不冷。”苏阳拿下书包和外套,时屿马上接过来,放到了椅子上。

      时屿从书柜里拿出一堆谱子,表情郑重:“评委老师,您喜欢听什么?我弹给您听。”

      苏阳噗嗤一笑:“评委老师?”

      时屿一本正经:“现在开始,您是评委,要给我打分。”

      苏阳乐了,也来了兴致:“嗯哼,那就来点儿德国浪漫主义时期作品吧!就你喜欢的,舒曼。”

      时屿把那堆谱子放回了书柜。他让苏阳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自己则走到钢琴边,站定,朝着苏阳的方向,正式地微微鞠了一躬。

      苏阳在躺椅上差点笑歪。

      时屿轻轻打开琴盖,坐到琴凳上,调整呼吸。“评委老师,您好,我是参赛选手805号,”他说道,“我演奏的曲目是,罗伯特·舒曼《克莱斯勒偶记》,作品16号,第一首。”

      时屿的指尖触碰琴键,流畅的旋律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音符相互碰撞和交织,带着诗意的激情与幻想的奔放。

      苏阳不了解钢琴这个专业,不懂高深的演奏技巧和触键理论,但他能感受到音乐里的东西。时屿虽说自己资质平庸,但在苏阳看来,时屿对待音乐极为专注和投入,全心全意地诠释着作品所表达的意境,就连苏阳这样对古典乐只懂皮毛的外行人士,也能感受到时屿的演奏所传递的细腻情感。

      急促奔跑般的主题旋律后,音乐进入到抒情的中段,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缕微光。但这份宁静始终带着焦虑,忽然间激昂的主题再次气势汹汹地归来。在一次次的力度对比与节奏变化后,乐曲在斩钉截铁的和弦中结束。

      音乐停止。时屿将手轻轻放回膝上,起身,再次鞠躬。

      “请评委老师打分,并批评指正。”

      苏阳马上配合他,起身坐直,抱起手臂,摸着下巴,故作严肃:“技巧满分、情绪满分、音乐性满分、”他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没穿正装,扣10分;颜值加10分。所以最终得分,满分!”

      时屿也是一本正经:“谢谢评委老师的点评,接下来我将继续弹奏第二首。”

      接着,他又坐到琴凳上,指尖再次触碰钢琴。与洪水一般的第一首不同,第二首是缓慢平静的,像是一段深情的独白,每一个和弦都是如梦似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和忧伤,像在娓娓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苏阳听着听着,仿佛被带回了多年前的练功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轻轻从躺椅上站起来。随着那流淌的旋律,他舒展手臂,回忆起小时候的样子,在镜子前做起手位。

      音乐在一个沉静的降B和弦中结束,苏阳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来。他向镜子里的时屿鞠躬:“谢谢老师的演奏,请对我的动作批评指正。”

      时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的样子映在镜子里,苏阳用手比划起身高差,啧啧感叹:“时屿,你吃什么长这么高的啊,真羡慕。”

      时屿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苏阳刚才比划动作的手上:“满分。”他在回应苏阳前面讲的“批评指正。”

      苏阳笑着摇头:“都是小时候学的,很久没跳,早忘了。如果我曾经的老师看到了,一定要把我痛骂一顿。”

      苏阳比划着手位,给时屿讲起小时候上课被骂的事情。现在说到曾经的心酸倒是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八卦一样。他还讲到自己曾参加的几次比赛,有一次走错赛场,差点迟到;有一次又是贴错了号码牌,导致打分出现混乱,总之囧事很多。

      “学长,那你还记得比赛时的号码牌吗?”时屿问道。

      苏阳摇头:“肯定不记得啊,那么多比赛呢,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哪还记得住。”

      时屿眼光忽然暗淡,但是苏阳并没有注意到。他放松了一下肩膀,突然张大嘴:“哎呀,几点了?”

      时屿亮起手机屏。

      苏阳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已经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得回宿舍了啊?”

      时屿摇头。

      苏阳:“你不回去?”

      时屿:“可以住在琴房里,我这里什么都有。我经常在通宵练琴的。”

      苏阳心里急得慌:“那我不能在这里打扰你练琴啊!我得回宿舍了,再不回去老吕要报警了,手机一直没电,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我今天要晚点回去。”说着,苏阳就要去拿书包。

      时屿刚刚还没什么表情,听到苏阳这么一说,脸上忽然有了不安的神情。他一把抓住苏阳的胳膊:“不要走。”

      语气中焦灼的恳求,绊住了苏阳的脚步。

      “学长,不要走,我害怕。”时屿抓着苏阳胳膊的手微微发颤。他眼底和鼻尖发红,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苏阳的心脏像被那只微颤的手攥住了,跳得乱七八糟。

      要是老吕这样跟他可怜兮兮的,他估计早就一脚给人踹到解剖台上了。但是面对时屿,面对眼前这个平时冷冷清清、偶尔笨拙可爱、此刻又好像要碎掉的学弟,也不知道是出于保护欲还是别的,反正苏阳就是没办法拒绝。

      大概是因为时屿是晚辈,所以多少有点尊老爱幼的心态吧。苏阳给自己这样一个苍白但能用的解释。

      “时屿啊,那个,”苏阳用最后的残存意志试图协商,“你不是说,经常来这儿通宵练琴吗,怎么还会害怕呢?”

      时屿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拉:“我最近才发现的,这里有鬼。”

      苏阳瞪大眼睛:“鬼?”

      时屿用力点头,眼睛里是真实的恐惧:“我今天打针时,就很害怕。现在又要在这有鬼的地方一个人练琴,我该怎么办...”

      苏阳连忙安抚:“针都打完了,你就不要想了。我不是说了么,后面几次打针我都陪你去,你不用怕。”

      时屿慢慢走回琴凳坐下,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苏阳见不得他难受的样子:“你说的那个鬼在哪儿?我不怕鬼,我去帮你抓!”

      时屿把脸埋在手里,声音像要哭了一样:“就在那里,那里。”

      苏阳:“在哪里?你指一下?”

      时屿突然停止了身体的颤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腾地一下抬起头:“就在你背后,学长。”

      “我背后?”苏阳半信半疑地转身。但他的身后除了镜子里的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哪里?鬼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鬼?”苏阳在镜子里到处找,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有这个房间里的映像。

      时屿用手撑着头,一声不吭。他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有心事。

      “时屿,你最近是不是累着了?”苏阳好声关心,“疲劳过度,会引起幻觉,你说你经常通宵练琴什么的,肯定是把自己弄得太累。”

      时屿摇头:“我不累。就是有鬼,我害怕。”

      苏阳走到他跟前蹲下,手放在他膝盖上,像班主任老师在劝说小学生一样:“好好睡一觉,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跑的。相信我,好吗?”

      时屿更加用力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就是有鬼,就是有鬼,就是有鬼......”

      苏阳又想起那天时屿给他涂蚊子药的时候,也是现在这样神经兮兮的样子。他不禁怀疑时屿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心里开始同情起来,同时也担心他会突然失控。

      苏阳调整了语气,找了个能让人清醒的、现实点的理由:“要是回去太晚,会被记晚归的。记晚归可麻烦了,还要去导员老师那里谈心谈话的。”

      听到这话,时屿突然抓住苏阳放在他膝盖上的手:“那去我宿舍吧,我那边不记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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