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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摩天轮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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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阳终于感觉一丝疲惫,坐在长椅上休息时,游乐场的钟声响起。
一束束绚烂的烟花拖着光尾冲上的夜空,怦然绽放,又像碎钻一样坠下。
“时屿,你快看!”苏阳兴奋地指向天空。五彩斑斓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也落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光影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仿佛触动了深处的记忆。
“时屿,你知道吗?”苏阳的目光依然追随着烟花,带着回忆的飘忽,“其实我戴帽子,也不仅仅是为了遮丑。”
时屿转过头,注视着他。
苏阳扯了扯嘴角:“我小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天才,早早就给我定好了未来要走的路。我每天都去练习、每周都去上课、每个月都要去表演,后来又要经常去比赛。”
“如果我跳得好,他们会说,‘他本来就是天才,理所应当的’;当我跳得不好,他们就说,‘什么狗屁天才,跳得这么烂’。”
他顿了顿,抓了抓自己的肩膀:“我哪是什么天才,都是大人们强行塞过来的包袱罢了。我很讨厌那种感觉,好像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个必须完美的展览品,不能有任何错误。所以后来,我就开始戴帽子。”
他做了一个往下拉帽檐的动作:“戴上帽子,好像就能把那些总盯着我、打量我、议论我的目光,挡在外面。”
时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想将手伸过去,指尖微微抬起,朝着苏阳放在身侧的手。但就快要触碰到时,那动作又凝滞了,最终只是悬在那里。
“我胆子真小,心态真差,是不是?”苏阳抬起头,冲着时屿咧嘴笑起来,“不过还好,后来我放弃了这条路,老老实实做个文化生。几年下来,我也不在乎人们的议论了,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就是戴帽子的习惯一直都没改掉,哈哈。哎,我今天戴那帽子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又一束烟花升空,在最高点绽放,点点光亮映在时屿专注的眼底。他悬着的手,最终缓缓收回,轻轻擦了擦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很羡慕你,苏阳学长。”时屿说道。
苏阳扭过头看他:“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时屿看着烟花绽放,认真地说:“羡慕你能被人看作是天才。从来都没有人说过我是天才,我从小就觉得上天很不公平,为什么不能让我也成为天才中的一员。”
时屿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苏阳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不甘。苏阳连忙安慰他:“其实,这种称呼都是别人硬塞的毒药,谁沾上谁难受。世界上真正的天才才有几个?那都写在历史书里供着呢。”
时屿淡淡一笑:“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没这个天赋。但是选了这条路,我也没有办法回头。我能做的,只有加倍努力。别人练三小时,我就练六小时、八小时,每天不停。即便是这样,我也只能与他们齐平,不可能超过他们。”
苏阳听得心里一阵发紧。他转过身,两只手按在时屿的肩上,让他看着自己:“我跟你说啊,做天才是很辛苦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指望你、灯光只打在你一个人身上,压力很大。而且那些人也不是真心喜欢你,他们只是拿‘天才’‘天赋’这样的词捆绑着你,把你当成他们炫耀的谈资罢了。他们总以为天才可以毫不费力地获得成绩,根本不知道天才也一样需要付出努力。”
他语气激动,带着过来人的痛彻:“真正在乎你的人并不在意你是不是天才、有没有天赋,他们只会希望你幸福快乐,而且会在你身上发现许多别的闪光点。”
他越说越笃定,看着时屿微微怔住的眼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比如我,我就觉得你特别棒,你钢琴弹得超好听,人还特别好。关键是,帅!哈哈。”
时屿原本微蹙的眉头,在苏阳这一连串掏心窝子的话里,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问:“学长喜欢听我弹琴,对吗?”
苏阳毫不犹豫:“喜欢啊,当然喜欢!我虽然不懂钢琴演奏,但我觉得你对待音乐很严谨,发自内心地尊重每一首作品。就比如,上次那个开幕式表演,对你来说其实也只算是小演出吧,但你还是准备得很认真,一夜之间把我们之前所有磨合的问题都解决了。我当时在台上,感觉音乐托着我飞,真的被惊艳到了!我还想问你呢,就一晚上的功夫,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阳笑得真诚又热烈,像个小太阳。时屿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拉住苏阳的手腕:“我现在就去弹给你听。”
“现在?去哪?”苏阳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
时屿不给他反应和提问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回走。他们走过小吃摊、走过旋转木马、走过摩天轮、走过一棵棵挂着彩灯的树。两个帅气的男生拉着手急匆匆地赶路,难免会引起路人的注意,人们疑惑地看着两人,对他们的关系和行为猜测纷纷,苏阳只能尴尬地笑笑。
到了游乐场出口的候客区,时屿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大学南大门。一路上,苏阳试图问点什么,都被时屿以“快到了”或者简短的回答挡了回来。
下车后,时屿拉着苏阳冲到停车场,找到了苏阳的小电驴。时屿把手把上的头盔拽下来:“学长,你知道我琴房在哪吧?我们出发吧。”
从游乐场被拽出来到现在,苏阳的脑子就像一台过载的老电脑,处理信息的速度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他懵懵地接过头盔,懵懵地坐上电驴,插上钥匙,时屿也跟着坐到了后座上。
苏阳望了望四周,琢磨着那琴房老楼怎么走。
“苏阳?!”
这时,一个带着浓浓火药的声音,像一颗炮弹般在他身后炸开。
苏阳可太熟悉这声音了。那是路远在叫他,从语调来判断,她大概已经是一枚核弹了。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原本晚上应该去找路远商量比赛的事情的。结果他手机没电了,又跑去玩了一圈,就把事情忘得干干净净。想必路远是已经在舞房里把他云凌迟八百遍了。
“苏大师,原来您在这儿呢?您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了?”路远从停车场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上仿佛拿好了凌迟刀。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小敏。小敏一手拎着打包袋,一手吃着雪糕,看样子两人是刚在南大门买了夜宵。
“远姐,哈哈,你、怎么在这儿,这大晚上的。”苏阳试图用尬笑缓解害怕的内心。
路远挑眉:“你也知道已经是大晚上了?哎哟,我怎么突然忘了,我和苏大师约的是几点了,要不您帮我回忆一下?”
苏阳瑟瑟发抖:“远姐,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手机没电了,然后......”
“路远学姐,”坐在后座的时屿忽然开口,“苏阳学长是为了陪我去医院,所以才晚的。你不要怪他。”。
路远的目光带上关切:“陪你去医院?你怎么了?”
时屿:“我被猫挠了,需要打疫苗。我不认识路,学长陪我去的。”
小敏拿着雪糕棍,饶有兴趣地凑过来:“你被猫挠了?挠哪了?在哪被挠的?什么猫?”
苏阳赶紧指证:“挠这了,在美院附近,一只黑白猫,可胖了,我看到过。哎,这伤口可怎么办。”苏阳心疼地看着那抓痕。
小敏咂咂嘴,眼神在时屿和苏阳之间扫了个来回:“时屿,你也太不小心了。幸好是挠在手背上,要是伤到手指,你下周的课也不用去上了。”
她又晃了晃手中的雪糕棍:“你被猫挠,然后学长陪你去医院。你俩关系蛮不错的嘛?”
苏阳挺起胸膛:“那当然,我们可是partner啊。”
路远注意到苏阳身上的外套,伸手捏起衣角:“哦哟,BBR的呢,高档货啊,真的假的。这是你衣服吗,这么大?”
坐在后面的时屿露出不快的表情。苏阳解释道:“这是时屿的,他借给我挡挡风。”
小敏强压着嘴角:“他把自己衣服给你穿?他主动给你的?”
苏阳懵懵地点头,不明白小敏为什么这样问,以及她那脸上奇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路远看了一眼手表:“所以这么晚去医院,你们是挂了急诊?”
苏阳脖子一缩,讲不出话来了。
如果他老实告诉路远,自己是和时屿玩到现在才回来,那路远大概要当场把他给手撕了。但他又不擅长说谎,于是只能尴尬地拽着衣服,眼睛来回闪烁。
而时屿却面不改色:“没错,我们挂的急诊。回来时候迷路了,饶了一大圈。”
小敏看着路远,像是在用眉毛传递信息,那眼神看得苏阳一阵鸡皮疙瘩。他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故意打探他们。
而时屿则是毫不在意,就好像事情全都是他所说的那样,表现得极其自然。他拍着苏阳的肩膀,说道:“学长,我们走吧。我累了。”
苏阳如蒙大赦:“哦,好!远姐,小敏,时屿可能有疫苗反应,得回去休息,那我们先走了。今天真是对不起了,我手机没电了,没及时告诉你。明天我早点过来,接受组织批评。”
说完,他生怕路远再问什么,立刻拧动车把,嗖地驶向远处。
路远斜眼望着那小电驴的背影,若有所思。小敏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她,朝她使劲眨了眨眼。忽然,路远捂住嘴,恍然大悟一般吸了一口气:“所以,那照片,真的是...!”
小敏激动地不停点头,手一个劲儿地指着路远的手机。路远打开聊天界面,那是她、小敏、许颜希三人拉的一个群。群里有张许颜希发的照片,她在照片下面问道“这是不是时和苏?”。
路远点开照片,将画面放大。
照片拍摄距离有些远,但画质很清晰,能够辨认出摩天轮座舱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侧脸轮廓清俊,鼻梁上架着眼镜;而另一个,顶着乱糟糟的玳瑁色发型,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好像还举着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