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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几天后,临近凌晨。
      叶环生穿了一身简便的行头,等在传话人说的地方。他揣着口袋转着手机,百无聊赖地靠着一个树干,隐匿在黑暗中。好在他没有什么怕的东西,不然这地方实在是过于诡异,风钻进领口感觉被舌腻子舔了一口似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身后的土壤中立着一块块石板,很远才有一盏亮着的路灯,仿佛提着灯笼摇曳在荒野的小鬼。
      微弱的车灯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叶环生的面前。车里走下一男人,十分高大健壮,眼皮子上有道疤,看着有些瘆人。他走近叶环生,微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二当家,上车前需要搜下身,希望您配合。”
      叶环生仰着头对上那人的视线,不一会儿便抽出了手,各自平举。男人也没废话,直接上手仔细的摸过口袋、裤袋和身体每一处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衣链被拉开,连皮带内侧都被摸了个遍。手机不出所料地被收走,腕表、耳垂上的银钉也被要求取下来,手抢虽然也被摸走了,最后却还是丢还了回来。
      男人退后一步,抬手指引叶环生坐在前面那辆车,而收走的东西被他扔在了最后一辆车里,锁在一只奇怪的铁盒中。
      叶环生无意识地屈起手指,拇指轻轻摩擦骨节。
      车里很黑,和上次那辆车很像。
      叶环生刚坐上车,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那个男人弯腰坐在了他的旁边。他舒适地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着,望向涂抹成黑色的窗外,唇角无声的勾起——原来还在监视着他呢。
      一路无声,粗砺的地面渐渐变得平滑。没了参照物,时间似乎都融进了黑夜里,变得粘稠缓慢。大概是过了很久,车子再次歪斜起来,大概是开上了一条非常崎岖的道路,叶环生拉着把手才不至于被颠得东倒西歪。
      车慢慢停了下来,四下万籁俱寂,叶环生刚想开门下车,男人却出声阻止了他,“二当家,下车之后请您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叶环生收回了手,转过头笑着说,“OK。”
      脚下是石子路,四下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有什么。车子熄了火后,除了风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这一行人,除了叶环生,还有六个人。一人在前面领头,第二个人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叶环生走在第四个,那个高个子走在他身后,几乎是前后包抄。只要他有一点点异样的小动作,下场可就难料了。
      叶环生乖巧地跟着,在穿梭林间时,脚下的土壤在化成了水的积雪润湿下变得泥泞,他被绊了一个踉跄,拉住前面那人的手才堪堪站稳。队伍停了下来,叶环生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们才继续往前走。在彻底穿过这片树林后,大约是几百米之外有一道黑影,上面嵌着几块黯黄的方格。他们的手电筒开关了三次,几秒后便有一束光在那里闪烁三下回应。对过那头微弱的光让叶环生抓住机会快速扫视附近区域。是一座破旧的矮平房,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建筑,四周是荒芜、空旷的平地,一旦遇到危险极易逃脱的地方。

      走近矮平房,门口守着一个男人,手里握着枪,凶狠犀利地上下打量着他们这群人。在看清来人才反手在铁门上快速敲了两声又敲了三声,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子内部空间被打通了,像是港口废弃的仓库,只不过距离稍短一些,能望到头。两边竖着杂乱的铁架子,长短不一,交错着排列,但上面都清一色地堆满了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纸箱子,压抑又沉闷的逼仄感。五盏吊灯,只有三盏亮着微弱的光,灯泡上缠绕着蛛丝和灰尘,映在墙上都带着丝丝缕缕的黑线。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窗户,连带着光都透不出去。中间被腾出一小片空地,摆了一张方桌,一只稍亮的油灯立在中间。
      “终于来了,让我好等啊。”戴着无框眼镜、两边垂坠着金色挂脖链的中年男人,披着一件剪裁精美的大衣,撑着皮椅站了起来,缓缓向他们走来。
      “不好意思,尤老板。地方有些隐蔽,路上耽搁了会儿。”
      “是我们太过谨慎了。不过,道理大家都懂得,做这一行的总得小心为上。毕竟现在高科技的东西越来越多,只要些许蛛丝马迹就能死死咬住不放,能屏蔽的总归还是屏蔽掉得好。”尤老板摘下眼镜,向后一勾手,底下人捧着皮箱迅速靠近,他笑着敲了敲皮箱表面,“但是,我们诚意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看我只顾着聊天都忘记介绍了。尤老板,这位是Steven。为了给你们牵线,我今天可是带了好几个得力手下撑场子,但具体能不能做成这笔交易,得看你们能不能谈拢了。”
      领头那人引荐完,偏过头来斜睨了他们一眼,剩下五人缓缓分散开,自动围绕着“交易现场”。
      叶环生倚着墙面,不动声色地观察房间的布局,只有一扇门能供人进出,身后的墙壁向左延伸有四扇窗户,但都被遮挡了看不见是否装了防盗设施,他又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纸盒,很重根本推不动,多半是个大件。手指上沾了灰,他搓了搓便不再有动作,只是遥遥望着方桌上打开的皮箱和紧闭的手提箱。耳边回响起尤老板说的那句话——能屏蔽的总归还是屏蔽掉得好,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这块区域的信号应该都被屏蔽了,所以在外头他们才会用这么原始的信号传递方式,只是屏蔽器却不知道被藏在了哪里。
      嘴唇被咬在齿间,轻微的疼痛感不断刺激他的神经。
      怪不得不需要他做什么,他们这波人只是掮客的保镖,能不能达成交易是其次,只要双方安全撤离就意味着任务安全结束。而他从上车开始便已经在监视下了,一举一动都被观察着,如果没有异样,那他暂时是安全的,可万一突发变故呢?
      叶环生有些放空地盯在一处,他能感觉到高个子的视线一直隐晦地落在他身上。携带的东西大多都被收走了,这点他不意外,或者说他倒是希望被发现并收走的,毕竟能相对干扰他的注意点。虽然东西带进来了,但他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谨慎。短短几分钟的暴露,他并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有时刻关注着、是否会选择相信可疑的信号接收器。
      如果他们能赶来是最好不过的,如果不能,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只能再找其他机会了。

      皮箱里装着美元,一摞一摞,垒得像灰白色砖块。手提箱被微微掀起,只见尤老板眼睛一亮,面露欣喜。Steven在他保镖拉开的缝隙中掏出一小袋扔在尤老板面前,让他现场验货。
      整间房子的光几乎都集中在了这块区域,像聚光灯似得。叶环生自跟在沈铎臣身边,就再没有参与过这类东西的交易现场,对于接下来会发生并不清楚。
      尤老板带的人不多,除去门口守着的,身后还候着两人。他一偏头,手下便识时务地走上前来俯身听着,没一会儿,他向后走去,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被拽了出来。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不过神色萎靡,脸色蜡黄,整个人机械地走向尤老板。他似乎有些畏缩,佝偻着背,每走出一步又缓缓停了下来,被人不断地推着往前走。
      尤老板笑着拍了拍身旁的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年轻男人低着头胆小地瞟了眼那袋晶体,又用余光瞄了眼尤老板,似乎是在等待指令般。尤老板手指轻轻敲在桌上,短促的三声。下一秒,年轻男人伸出手打开袋子,眼睛闪着光,贪婪又渴求,他小心翼翼地在手心倒了一小撮,指腹转着圈地摩挲,舌头整个贴上掌心舔走了那些瞬间融化的晶体。
      房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年轻男人越来越粗喘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本来正襟危坐的身躯,慢慢瘫软了下去,肢体不受控地痉挛,低低的笑声渐渐传开,陡然转过来的脸上尽是痴痴的餍足,嘴角缓慢溢出口水,那双眼睛迷离又涣散,好似看着他们瞧不见的东西。干枯的手指往桌上探,似乎还想再来一点。尤老板抓住年轻男人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含糊不清的呓语仿佛藏在水下的怪物咕咕冒着气泡发出的怪响。
      叶环生慢慢站直了身体,这幅场景让他遍体生寒。
      被毒|品掌控了的人就会变得这般毫无尊严,只受本能驱使。
      年轻男人被两人架了起来,拖向了后面昏黑处,一个松手,那人就像一滩烂泥摔倒在地,脑袋重重磕在架子上都浑然不觉,感官被不断地刺激,灭顶的愉悦让他几乎压抑不住地发出阵阵怪异的声响。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方桌前,交易似乎就要达成了。
      然而,铁门突然被推开。
      “有人靠近。”守门的男人神情十分严肃,话语却言简意赅。
      尤老板和Steven同时看向门口,本就寂静的室内更是鸦雀无声,连年轻男人的嘴都被紧紧地捂住了。寒风刮在这片空地,窸窸窣窣的,一时风声鹤唳,仿佛敌人近在咫尺。
      “你确定?”尤老板站起身,一脸凝重。
      守门那人点点头,“有光点在摇,虽然距离比较远,但是人数不少。”
      Steven闻言合上了手提箱,一个眼神扫过去,保镖立马按下锁扣拎了起来,一副交易终止的模样。Steven虽是笑着的,却充满了戒备和审视,一边后退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尤老板。
      尤老板看着好说话,却也不喜欢被人这样猜疑地紧盯着,他收敛起表情没再靠近,毕竟他问心无愧,该防备的不能说万无一失,但至少也是从未出过岔子。而现在,他也有些疑心了——逼近的那群人会不会是Steven和掮客他们引来的。
      做这一行的,最怕还没被警察抓到,自己人先起了内讧。
      掮客头和事佬似的走出来,双手微微举着,缓和气氛,“放轻松放轻松。这群人来路不明,要我看我们还是先尽快撤离比较稳妥。交易的事情之后再议。你们觉得呢?”
      双方虽然都有些疑心对方,但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安全最重要,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没等他们决定如何撤退,局势陡然突变。
      砰——
      光线剧烈摇晃,视野猛地一暗,一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蹲下,神经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消音枪!
      是谁?
      是房间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可双方都没有看清,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没人敢贸然先动手,但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叶环生半蹲着贴在墙角,他并不确定靠近的人是不是如他所想,但目前来看,似乎先让自己活着走出矮平房才是最优先的。高个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好似在打量刚才那枪是不是他捣的鬼,叶环生却勾着枪抬手一脸坦然地回望过去,还顺嘴问了句,“兄弟,现在咋办?”
      高个子蹙起眉头,隐在叶环生对面,他警惕地扫视四周,似乎在判断逃离路径,“跟着。”
      叶环生微微一笑,猫着小步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往他身后一躲,大有一副靠你保护我的模样。

      “卧槽,他们要抢——”
      尖锐的嗓音瞬间捅破双方的僵滞,可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轰地一记闷响砸在了地上。
      本就怀疑,现在这句语焉不详地内容,更是让他们确定了对方有问题。
      没有废话,没有疑问,没有交涉。
      枪声瞬起,火药味逐渐扩散。趁着高个子简洁丢下让他跟着的话语冲出去的同时,叶环生快速环顾四周,猫儿似的悄无声息地向反方向撤离。才退后几步竟迎面撞上尤老板的一手下从昏黑处跑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开抢,叶环生当机立断一个飞扑把他狠狠撞上铁架子,抓住头发用力掼了几下,那人瞬间失去意识,他抬起一脚往后踹飞了脱手的手枪,侧身翻滚偃进了远离门口的一处铁架子后。
      敞开的大门轻微摇晃着,然而双方都在阻止对方的人逃离,那里已然成了众矢之的,只要有人靠近便会被射杀,鲜血斜溅了整片墙面。叶环生一边警惕其他人靠近,一边悄悄撩起窗帘一角。
      窗户的锁扣已经锈死了,但没有金属封条,是个能逃离的地方,然而继续一观望他也看到了隐约晃动的光点。
      他可不打算淌这趟浑水,但他也不能一个人走,不然坐实了他有问题。但是,再耗下去,就要被瓮中捉鳖了。
      思索间,叶环生意外瞧见抱着脑袋整个人蜷缩在两个近乎交叠的铁架子间的掮客头,刚才一路过来,还真没发现。
      枪声渐渐减弱了,叶环生刚想出去把他拉过来,却惊觉身边竟然还有人。
      叶环生条件反射地举枪,那人却委身躲过,一手扣在他手腕,一手按住枪口往下轻轻一压,两人四目相对。是个年纪非常轻的青年,并不出众的五官却有着一双丹凤眼,这个人他并不陌生,甚至见过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戒备渐渐散去,整个人也稍稍松懈下来。叶环生指了指几步之外掮客头,青年心领神会,猎豹般猛地蹿了出去,几秒钟后,提着鹌鹑似的掮客头回到了他身边。
      走?
      青年眼神往窗外一瞥,无声地询问着。
      叶环生却有些迟疑,还没等他做出决定,掮客头忽然挣扎起来,竟是要向着大门口跑去,神色焦急又惊惧,“货,货不能丢。”
      叶环生无声地啧了下,一脚踹在他膝弯,随即又屈起左腿跪压在掮客头的背脊上阻止他继续往前,思来想去,他微微探头找寻。Steven他们本就准备从大门离开,发生突变前应该是离大门最近的人,现在却完全没了踪影,横躺着的一具尸体也不是他们。远处一片狼藉,桌子早已被掀翻,油灯摔落,一滩煤油竟渐渐蹿起了小火苗。几只被子弹打穿了的皮箱大敞着横在地面,纸币破碎散落满地。隐隐有血蜿蜒流淌,大门右手边有一堵一人宽的承重墙,后面有一小截身躯露在外头,却没有任何动弹的迹象。
      天花板的吊灯晃晃悠悠,只剩下了一盏亮着,微弱地照着下面。突然门口处反出一道光线,叶环生眯起眼睛寻着一路看去,是手提箱的把手,一只沾了血的手正牢牢地拉着,是steven的保镖。
      “带上他从窗户走,我去拿箱子。”叶环生提起掮客头的领子顺势往后一扔,不等他答复就准备蹿出去。
      青年条件反射地越过掮客头伸手拉住他,用力一拽,叶环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还不等叶环生出声质问,青年先是一掌拍昏了掮客头,指着叶环生又滑向窗户,简洁道,“等着。”
      叶环生反手握住青年的手腕,欲言又止,迟迟没有松手,青年却明白了什么,拍了拍叶环生的手背,生疏地扯起僵硬的嘴角,好像安抚似的。
      房间陡然又安静了下来,浓郁的血腥味随风吹了进来。
      这条路并不远,在正常情况下不过十来秒就能跑到,但此刻每一处的昏暗却危机四伏,时间被无限拉长。
      叶环生拉过窗帘厚厚缠在右手上,用力砸向窗户,几下之后木框边缘的玻璃碎裂开,他快速扩大面积清除尖锐的碎渣,一个过肩把掮客头丢摔了出去。同时,青年谨慎地躲在铁架子后向门口张望,地上东零西落地躺着八具毫无动静的人体,而除去他们几个,应该还有四人。他无声地抛玩着箱子摔落出来的铁罐子,猛地往前一掷。
      砰——
      子弹穿透罐子的瞬间,宛如瞄准猎物的鹰隼,青年一跃而起,几乎无声无息地飞速靠近目标,沉闷的枪声随即响起。青年淡淡地瞥过睁着眼睛缓缓倒下的男人,还有三个。他跨过相连的另一具尸体往前走去,下一秒,“尸体”却猛地伸出手牢牢抓在他脚踝,是那个高个子。
      几乎已经气若游丝了,那五根手指却仿佛回光返照般紧紧嵌进了青年的皮肉,断续地问道,“你是谁?”
      青年确认这块区域安全后,蹲下身,冷冷地看着高个子,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一言不发果断按下了扳机。红白的浓稠液体缓缓流出,皮肉隐隐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Steven倒在他保镖身旁,尤老板的两个手下不见了踪影,青年一脚踩在毫无声息的保镖身上,一个用力夺过箱子提在手上。门外窸窣声逐渐清晰,青年微微一停顿,随即猛地转身往叶环生那里跑去。
      掮客头被叶环生扛在肩上,静悄悄地贴着墙角,见青年撑着木框跳了出来,两人一对视,默契地绕到房子背后,向着昏黑的树林飞奔。
      就在他们跳窗逃离的一分钟后,五六个人闯了进来。几只手电筒顷刻间照亮了整间矮平房的内部。硝烟味还没有散去,铁架子上溅满了鲜血,还未凝固正慢慢地往下滴落,近十具没了生息的尸体横躺在地上,红色液体浸润着水泥地,已经发黑了。
      咔嚓——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为首的那人低下头,弯腰捡起顺手抛给身后一人。地上有一连串凌乱的脚印,在大门处陡然调转,似乎是从远处走来又再次回去,他顺着脚印一路往前,最终停在了一处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破碎窗户前。
      窗外,浓墨到看不见的黑夜,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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