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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叶环生抱着讲义穿过走廊,望着被手掌擦去薄雾的玻璃窗,外头是被白色覆盖了的校园。
      天气预报报道,这一波强降雪会持续近一个礼拜。铲雪车亮起红灯从清早开始运作,一辆接着一辆缓慢驶过,直到铲不起积雪了才一路撒上绿豆大小的盐粒。教学楼之间的小道还没来得及清扫,就被穿梭的学生们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洞。大门前铺设的地毯卷走了脚下的残雪,渐渐融化成一小滩水渍。
      大雪依旧在下,连绵不断。
      已经进入了上课时间,走廊上有些安静。叶环生却陡然停下脚步,再次望了出去。远处的拱桥边有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旁边立着一个男人,他带了副墨镜看不清面容,但叶环生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好像正在看自己。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男人抬起墨镜对上目光,他咧开嘴角,慢慢地张合,叶环生勾下眼镜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
      “二当家,老爷有请。”
      读懂了意思的叶环生,眉头不由地下压,手指也渐渐握紧了厚重的讲义。
      这老东西请人的方式真是越来越见不得光了。虽然一直知道比起手机这种能留痕的东西,他更喜欢派人直接接触,不过自他回国后进入大学工作,除了上次的任务,他就几乎没再用这种形式来请过人,这次也或许是因为沈铎臣的人离得不远,为了不惊动才采取这种傻逼又费眼的方式。
      但是,每次用这种方式来请,基本没什么好事。
      回办公室放好东西,叶环生披了件大衣慢慢走到那人身边,卫衣的帽子遮住他大半张脸,眼睛斜睨着站立在树干另一侧的男人,试图推辞,“现在吗?我等会儿还有点事。”
      “二当家。”男人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含笑说道,“您应该明白规矩。”
      草。
      叶环生知道没得商量,不爽地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吁出口气,拉低帽檐跟在这人身后坐进了停在校外的轿车。
      今天天色灰蒙蒙的,不知道时间的话都无法确定是上午还是下午。飘扬的雪片仿佛形成了一个轨道,擦着正在行驶的汽车急速后退,没有在车窗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后座与前座之间拉起了一道帘子,两边的窗户也都黑黢黢的,完全看不见外面,也无法知道这辆车正开向哪里。
      路程有些远,开了近四十多分钟才到。
      男人率先下了车,没一会儿后座的车门也被拉开了,那人手掌抵在车沿处,候着叶环生。
      叶环生下车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服下摆,视线随意瞥过眼前的场景。石头立于门口,上面刻着遒劲的字体,这是一处偏远且幽静的度假区。低矮的别墅成群,巨大的露天泳池坐落在中间,山前的空地规划出各种娱乐项目,半山腰的林间栈道亮起连串的光,一直蜿蜒隐匿进最深处。
      男人引着叶环生穿梭在时而露天时而遮蔽的小道,服务生们都统一着装,他们经过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弯下腰冲他们问好。不过刚过中午,服务员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各种样式的下午茶,精美的餐具摆在大理石长桌上。
      叶环生环顾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比外面粗看的要大上许多,走了近五分钟,男人才停下脚步推开一道门。门后传来隐隐的溪水潺潺的声响,丝丝缕缕的茶香飘散出来。
      里面是一张榻榻米,老头子盘腿坐在茶台后,撬开的小块茶饼放进茶碗,尖嘴水壶绕着圈地注水。
      叶环生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过来坐。”
      这间应该是茶室,吊顶很矮,显得有些逼仄。木窗支棱着一条缝,外头顺着假山壁淌下一条细小的溪流,地下有添置加热设备,即使夹杂着雪花,依旧潺潺地流动。茶壶蒸腾出来的热气把整个房间都润得有点湿,隐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味道。
      叶环生脱下外套坐在老头子对面,安静地看着他闲情逸致地倒水、注水,最后沏出了两小盏润泽的茶水。
      “尝尝。”
      叶环生笑着拿起被推至面前的茶杯,佯装着微微晃动,再吹了吹,见老头子喝了下去才递到嘴边稍稍抿了一小口,微垂的眼帘遮挡住从进门起毫无松懈的警惕。
      “上次在家都没机会好好聊聊。”老头子提起煮沸的茶壶再次倒入茶碗,一样的沏茶步骤,“快期末了吧,是不是很忙?”
      “还可以。”
      学校的事情,叶环生每次都是含糊地应付过去,而且这种问话也不过是找了个由头顺着引出之后要说的其他内容,真要说了他们也未必真的想听。再说了,他根本也不想和沈家人讲,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本想和你单独说说话,没想到浑小子也一道回来了。”茶台上的残水顺着凹陷流进了底下的茶桶内,咕噜咕噜的,“那小子性子是差了点、脾气也不小,跟在他身边做事真是辛苦你了。”
      叶环生笑了笑,拿起斟满了的茶盏,温热缓缓下肚,冲散那股腻在喉咙口的阵阵恶心。有时,他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威胁过后还要虚心假意地说些客套话,好似做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真心的、是他自愿的。明明如果他不照做,早就该死在那个地下室了。
      “沈总比较忙,我也不怎么常见着他。”
      老头子意味不明地睨过来,似乎在上下打量,只不过隔着耷拉的眼皮看不真切。他捏起茶盏左右转动,喝了一口后才又说道,“是吗,我看他似乎挺看重你的。”
      叶环生低头笑出了声,眼角竟溢出了些生理泪水,他抬手擦去,稍稍平复后口吻疏离,听不出其他情绪,“老爷子可别说笑了。沈总已经有楼小姐了,怎么会看重我呢。”
      老头子似乎也觉得有些失言,笑着岔开了话题,“对了,听说上次任务你受了伤,不要紧吧?”
      “一点小伤。劳烦挂心了。”
      “受伤可是大事,真要说起来也是我手底下的人成事不足,能力低下,不仅没帮上你还让警察抓到了把柄。”
      叶环生坦然地迎上隐晦的审视,疑惑又无辜的思索了一番,“把柄?那人除了电脑还有其他东西?”
      “本来以为那场大火总归能把该烧的烧干净了吧,谁能想到呢。”
      “......是我让老爷子失望了,应该搜得再仔细些。”叶环生给自己递了个台阶,忙不迭地走下来,放低姿态、放软了口吻。
      说话间,窗台边已经积上了薄薄的一层雪,微风吹拂,慢慢融化成水流淌了下来。滴答滴答声,细微又小声,茶壶咕嘟咕嘟地沸着,本就偏僻的角落现下更是沉寂得仿佛周边一个人都没有。
      直到现在,老头子还没有暴露找他来的目的。上次的任务,他不认为这老东西能发现什么,即使真的猜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不过,隔了那么久才在今天提及起来,一定有其他的涵义。
      “小叶啊。我一直知道你的能力很强,只不过,现在耳边总是听到一些传闻。”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风,湿漉漉的寒意从缝隙中漏了进来,茶壶底下烧着的火都晃了晃,“我想了想,能让传闻不攻自破的方法只有一种。你觉得呢?”
      “我没意见。”
      “很好。具体时间、地点会有人联系你的。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确保这次任务平稳的、安全的结束。”
      ——
      接连好几天,一切如常。
      这天周五,吃完午饭的叶环生散着步往办公室回,身边人来人往,不少学生拉着小行李箱有说有笑地往校外走去,留校的学生们也三两作伴准备乘车去市中心逛一逛。
      雪渐渐小了,天色依旧雾蒙蒙的。
      叶环生裹着件厚外套,拉高了衣领,闲散地绕着结了冰的人工湖转圈,脚下的积雪沙沙作响。他时而抬头呼出热气,时而低头踩着雪玩,然而这些天被盯着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身边。沈铎臣的人向来待得很远,存在感也几不可察,而这道视线是自那天被送回来的第二天便有了,会是谁派来的心照不宣。
      关于那个所谓的传闻他多半也猜到了是什么内容,无非两种,一是怀疑他把他们卖给了警察,二是疑心他已经归顺于沈铎臣。无论是哪一种,都透露着同一种讯息——他已经不受控了。
      为了让他认清自己的“归属”,或者说让他们能再次抓住掌控他的把柄,这次的任务怎么看都不会是老东西说的“不需要做什么”那么简单。至少,如果他露出了能证实任何一种猜测的破绽,那等待他的下场一定会比往常的那些还要痛苦。
      叶环生微微弓着背,脚下的积雪被碾得露出了底下的土色,口袋里巴掌大的物件晃来晃去,时不时得硌着他腰侧。
      他得想想,这东西该怎么办了......
      ……
      人潮涌动的街口,争奇斗艳般的霓虹灯光,悠扬迷人的音乐缠绕交织在一起,每走过一处都仿佛听到了不同的篇章。雪花打着旋儿地飘落,饱览了这一片纸醉金迷的繁华。
      飞驰而来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酒吧门口,叶环生熄了火把钥匙往门口泊车小哥那儿一抛,一阵香风似的钻进了大门。
      午夜过后,正是酒吧最为热闹的时候。沸腾的舞池,重金属摇滚音乐重金属音乐震得人耳廓发烫。叶环生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在吧台角落昏暗处坐下,招来调酒小哥点了杯酒。
      脚尖点地,高脚椅调转过去,一双浅淡的眼睛斜睨着挨挤着的人群竟像个钩子似得撩人。他勾起嘴角,浅浅抿了一口酒,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混进了巨大舞池,在晦涩混乱的灯光下瞬间就没了踪影。
      男人从进入酒吧后,隐匿在角落,不错眼地盯着叶环生。来来往往的俊男靓女走过这片区域都对这个人投去了奇怪的目光,男人却浑然不觉。然而,下一秒,他突然站直了身体,眼睛逡巡着什么,脚步也跟着迈了出去。舞池里,情绪高涨的人们几乎贴着彼此,每个人的神情都意乱到迷了神志,周遭充满着荷尔蒙的味道。男人挤进人群不断抬手拨开,四下扫视,却完全看不见叶环生。
      男人暗暗骂了声。
      这间酒吧本就就是这条街上最出名的,每到周末几乎是人员爆满,而舞池的人更是多到完全没有办法随意移动,想要找到一个人更是无比困难。
      然而,脑海中想起上头的命令,他思索过后,退出了舞池走到了圆柱边的吧台拣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虽然视野一般,但是能清楚地捕捉大门那边的情况。他决定先等一等,如果人群渐渐散去,还没有寻到他的身影,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也不迟。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轻巧地钻了出来。这条后街小巷非常狭窄,几乎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没有灯,尽头高楼的明亮堪堪描绘出这一隅的轮廓。叶环生拢起散落的头发,在发尾处随意一扎。
      没想到比预想的要顺利。
      他特地找了一家最受欢迎且没有消费门槛的酒吧,管理也相对比较随意,不少熟门熟路的或者想带未成年人来体验都会从后门偷溜进来,虽然连着厨房,但工作人员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权当没看见。他本以为那人会在门口等着,没想到他盯着还挺紧,居然直接跟了进来,不过这样更好。
      一旦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见,他一定会立马现身寻找;如果找不到,照他的经验来看,这人多半不会马上打草惊蛇,容易暴露自己能力不足——看个人都看不住,惹得上头不满,等待他的下场是什么也就难说了,还不如留点时间去确认情况是否真的需要冒险报给上头。
      沈铎臣的人向来只会在外面候着,现在的结果也只不过让沈铎臣知道他又去了一趟酒吧而已,对他来说无伤大雅。
      身上的那件大衣丢在了位子上,叶环生拉高了毛衣衣领,只露出双眼睛来。
      这几天雪一直下不停,但气温却比想象中要高一些,不怎么冷。
      繁华街区附近总会有那么几处隐秘且不为人知的场景。隔着几条马路的高架,耸天的绳索上亮着灯,清一色的红光逐渐亮起又慢慢消退,周而复始。然而,跨江大桥下有一处桥洞,里面住着一群赖以施舍生存的人,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会去干,毕竟对他们来说比起明天,意外来得可能性更快。
      为了节省时间,叶环生猫腰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巷子中,人声、车流声在一点点地减弱,周遭的光亮也变得稍显暗淡。相邻的城中村,设施老旧,转角的摄像头叶越来越少。他贴着墙角加快步伐,在这静寂的夜晚几乎如同黑影般悄无声息。
      如同浓墨的江水,发出一阵又一阵拍打礁石的声响,穿堂风不时掠过身边,好似野鬼般缠绕。
      有生意做,即使夜深了,那人也是极为乐意的。那人拿起一顶发黑的灰色帽子,裹了件极为不合身还袖口脱线的衣服,揣上叶环生给他的纸袋子匆匆消失在了黑夜中。
      这一片实在是有些黑了,身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路灯都修得极为遥远。桥上的光高高在上,根本照不进下面。桥上桥下宛如两个世界。
      叶环生双手环胸缩在柱子后躲避迎面刮来的夜风,他拉紧了皮手套,眼睛牢牢望着远处。桥下的人都有自己的地盘,泾渭分明,互不干涉。但对于接“生意”这种事,他们都有着统一的默契,除了当事人,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毕竟谁都知道在这里有钱意味着什么。
      不多时,那人鬼头鬼脑地小步跑了回来,贴耳说了些什么,叶环生拿出两卷现钞扔在他手心,任由他舔着口水细数金额又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
      江水依旧汩汩流淌,寒风依旧簌簌刮着,而桥边的两人却没了踪影。

      男人撩起袖口看了眼时间,舞池里的人们渐渐开始退散了,不少都回到了卡座或吧台。他眯起眼睛仔细找寻,在望到右侧靠角落处才终于发现扎着头发的叶环生。他似乎是跳累了,整个人都有些气喘,拖着脚步穿过人群回到了最开始的位子。外套依旧搭在椅背,那杯原本分层的美酒也都融在了一起,颜色变得很深,他一口饮尽又招来了调酒小哥点了一杯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酒吧的氛围却依旧高涨、热烈。
      一切回到了最初,那段找寻不到踪迹的时间仿佛没有存在过,男人不错眼地望着,直到叶环生离开酒吧,在附近酒店开了一间房间睡下,才结束了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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