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烟雨客》章由

1、第一章

　　侠客坐在茶楼上，抿了一口杯中清茶，他在心中算着时日，呼吸略显急促。
　　在他的身旁，摆放着一把破旧的古剑。
　　他思索许久，望着城楼下朦朦胧胧的春景，与笼罩在春景之中那翠绿的杨柳枝条。
　　他名唤忘尘，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意味忘却尘世烦忧的意味，可时至今日，他却是尘怨缠身，半点也不得自在。
　　今日，他在此等候，正是为了了却一桩旧怨。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茶楼的寂静，随着马上之人的到来，茶馆变得闹哄哄的，许多人都在说着他的名字，或是跟他攀谈几句。
　　忘尘低下头，晃了晃手里的清茶，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过了一会，男人从茶楼上走来了，他腰间挎着一把弯刀，身上穿着貂皮做的外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忘尘瞧了他一眼，招呼他坐下。
　　男人倒也没跟他客气，自顾自的坐下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忘尘问了一句。
　　“好啊，我过得好的很，做了不少大买卖，天机坊的家主都跟我称兄道弟，倒是你，听说你自从别了秋时月就没了踪迹，江湖上的人都以为你死了。”
　　“…………”忘尘扭过头，不去看他。
　　“怎么了？你说要见一见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如今见了我又不说话，活像个闷葫芦，忘尘，当年你可不是这样的。”
　　“当年……”
　　忘尘苦笑了一声。
　　“是啊，当年你也不是这样的。”
　　“怎么，而今见了我，便也只能提起当年？”
　　忘尘皱了皱眉。
　　“那就不提。听说你在狼原坡惹恼了金玉楼的大公子，满城都是你的追杀令，后来，有人说你跑到了沙漠去避风头，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说的不错！”纪安喝了一口茶，“老子在沙漠可没少喝沙子，都怪那个白脸小娃娃，害得老子不得不东奔西走，哪都不能去。”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了结这件事的。”
　　“哟，你这是心疼我了？”
　　纪安微微俯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是在和你谈正事。”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对于我的事，你还是这么上心呢，嗯？”
　　“不愿意说就罢了。”
　　“有什么不愿说的？诺。”
　　纪安把护腕解开，卷起宽大的袖子，一瞬间，忘尘愣在原地，他看着袖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心中震惊万分。
　　“…………”
　　“你那是什么表情？心疼老子了？你要是真心疼我，不如多请我吃几顿饭，我可饿了几天了。”
　　忘尘垂下眼帘，继续品茶，“堂堂江湖大侠，如今竟沦落到一顿饭都吃不起了？而且……还是向曾经被你抛弃的人讨饭吃。”
　　“真是风水轮流转，我到底是该笑呢……还是该哭呢？”
　　“你还是笑吧，至少是发自内心的。”
　　忘尘觉得他很奇怪，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个人，和八年前相比，并无丝毫区别。
　　想到这，他把卷好的旧刀往桌上一扔，冷声说道：“还给你。”
　　说完，他便站起身子，头也不回了走下阶梯。
　　春烟杨柳下，他缓缓走向前方，淡青色的衣袍逐渐与模糊的江景融为一体。
　　他没有回头，而是来到了一处了无人烟的河畔。
　　此地有一颗枯死的枫树，枫树旁有一张泥糊的桌子，树干上刻着两道痕迹，树下……埋着一坛多年未动的好酒。
　　忘尘愣了，想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你是打算在这里睡到明早吗？”
　　一个粗重的嗓音传进忘尘的耳朵里。
　　他没有理会男人。
　　“你把刀还给我，又能值几个钱，这把刀的用料本来就差，你把他给我，还不如换点银两，好歹能让我把肚子填饱。”
　　忘尘睁开眼睛。
　　“说真的，你现在住哪？城东还是城西？我能去你家歇息一两天吗？或者就一天，怎么样？”
　　“随你便。”
　　纪安从大树那边转过来，把手撑在树干上，略带挑拨的说：“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样俊秀，肤白貌美，呵，我要是个女人，说不定早都动了心了。”
　　“………”忘尘斜眼看了他一下，“你不该这么说。”
　　“为什么？你不爱听？”
　　“…………”
　　忘尘固执的向前走去，纪安则跟在他后面，两人穿过袅袅的薄雾，踩在湿润的泥土之中，嗅着桃花与柳枝的香气，迈向热闹的街坊之中。
　　街巷之中，十分热闹，不少商贩认出了忘尘，接二连三的跟他打起招呼，偶尔也会蹦出来几个孩子，扯着忘尘的裤腿，叽叽喳喳的叫着他的名字。
　　走到拐角时，忘尘对他们摆了摆手，拂袖而去，他穿过一片土墙，领着纪安来到一座酒楼的后面，打开木门上的铁锁，推开之后，便到了他如今的住所。
　　纪安明显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如今忘尘就住在这么破落残败的地方。
　　忘尘回头瞧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惊讶的眼神。
　　他推开一扇门，钻进了屋子里，从屋子里拿出一块烙饼。
　　“凉的？”纪安接过以后，撇了撇嘴。
　　“不吃算了。”忘尘耷拉着眼皮。
　　“吃吃吃，谢过忘尘大侠的赏，小的倍感荣幸！”
　　纪安笑着坐在木墩上，看着庭院里枯死的小树苗。
　　“想不到你还会种树，你可从来不是有闲情逸致的人呐，忘尘大侠。”
　　忘尘没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向了里屋，他褪下自己的外衣，掀开里衣的一角，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可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着大大小小十数道伤痕。
　　他拿着一瓶药膏，艰难的往自己的肩上涂抹着。
　　片刻，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粗重的呼吸声打在忘尘的脖子上，他刚想出声斥责，冰凉的触感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怎么伤的？”纪安问。
　　“跟你说的一样，我也要讨生活，偶尔做点小买卖，赚几个铜板。”
　　“不会是杀人放火的那种‘小买卖’吧？”
　　“…………”
　　忘尘打开了他的手，披上了外衣，冷冷的说：“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当年你我闯进天机坊，为的是向天下人讨一个公道，而你呢，你这个背信弃义的骗子。”
　　纪安眉间微蹙，别开头，不去看忘尘满含怒气的脸。
　　“我承认，我的确屈服过，可是，忘尘，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呢？”
　　“你说什么？”
　　“我的爹娘不似你那般金贵，他们一个是万芳街卖糖水的小贩，一个是码头扛沙子的工人。”
　　纪安坐下来，嘲讽似的笑了，“想替天下人伸张正义，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忘尘没有说话，而是从木箱里拿了两件衣服，一双洗的很干净的靴子，还有一张棉被。
　　“去吧。”
　　他淡淡的说。
　　纪安接过以后，傻傻的看向四周，他不明白忘尘的意思。
　　去吧。
　　这房子里只有两间屋子，一个正堂一个里屋，忘尘到底要让他去哪？
　　“喂，忘尘，咱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如你留个情，让我跟你一块睡，怎么样？”
　　“看见那边的柴火堆了吗？”忘尘指向屋子右侧的一捧柴。
　　“看见了。”纪安重重的点了下头。
　　“去吧。”
　　忘尘收回视线，开始坐下来，给自己裂开一条缝的护腕重新缝好。
　　纪安则抱着东西，将那堆柴放到了一边，紧接着，一道木门出现在他眼前，他打开木门，发觉里面是一间宽敞整洁的屋子，只是并无摆设，唯有窗口处挂了几缕柳枝。
　　半晌，他铺好了床铺，便躺着床铺上，喊着忘尘的名字。
　　忘尘还是没有理会他。
　　纪安翻了个身，想到了多年以前。
　　那场泼天的大雨。
　　他穿着一身玄衣，与忘尘并肩而立，两人对彼此点了点头，随即动身。
　　他们拔出腰间长剑，踏着巨石，穿过大雨与绳索，摇摇晃晃的绳索上，两人看见天机坊上透出了一点点火光。
　　忘尘顿感大事不妙，可他一点没打算回头，他固执的咬着牙，挥剑抵挡着眼前的乱箭。
　　冷冽的雨和箭一同朝两人袭来，忘尘死死的抓着绳索，他最先抵达了终点。
　　而在两人面前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无数个武林弟子身披铠甲，以身为盾，筑起墙壁，来抵挡两人的进攻。
　　纪安没有丝毫犹豫，挥剑刺向众人，两人的身影在雨花中盘旋，刀光剑影中，他们已分不清落在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血，只知一味地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筋疲力尽，他们拖着力竭的身体，十分艰难的爬上了天机坊的最顶层。
　　忘尘踩在屋檐上，打开纸糊的窗子，他纵身一跃，然而，刹那之间，他对着窗外嘶吼了一声。
　　别进来！！！快走！！！！！
　　纪安心中一惊，仍然打算进去，可当他的身子钻进窗口时，却是惊愕不已。
　　眼前已没有忘尘的身影。
　　他不知道忘尘去了哪，分明刚才才听见他的声音。
　　当他再一次想去找寻之时，远方的阁楼上，一人正将火炮对准天机坊的最顶层，随手准备点燃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