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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岐山雨 ...

  •   雨下了三天。
      时雨带着妹妹姜粟躲在岐山北麓一处猎人遗弃的木屋里。木屋破败,勉强能遮雨,但寒气依旧透骨。姜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半截玉琮的布包,像是抱着最后的希望。
      “阿禾姐姐,”姜粟小声问,“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会。”时雨拨弄着勉强燃起的火堆,火光照亮她脸上姜禾的轮廓——十七岁,眉眼清秀,但因常年劳作而皮肤粗糙,眼下有疲惫的青黑,“他们不会放弃神物。”
      从姜禾的记忆里,时雨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姜氏是岐山一带古老的氏族,祖上是商王册封的“守琮巫祝”,世代守护天璇琮。武王伐纣后,周人夺取天下,但对这些掌握着神秘力量的旧族既忌惮又觊觎。三日前,一支周人军队以“清查商遗逆党”为名突袭姜氏村落,抢夺玉琮。姜禾的父亲——当代守琮人——以生命为代价护住了半截琮身,让姜禾带着妹妹和这半截琮逃走。
      但周人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手腕的印记在发烫,半截玉琮也在布包里微微震动,像在呼唤着什么。时雨知道,另一半琮身就在不远处的周人营寨里。
      “阿妹,”她轻声说,“你还记得阿爹说过,这琮……该怎么用吗?”
      姜禾的记忆里只有零碎片段:琮是沟通天地的礼器,能“观星象,测吉凶”,但具体如何使用,只有守琮人代代口传。父亲死得太突然,没来得及传授。
      姜粟摇头:“阿爹只说过,琮是姜氏的根,不能丢。”
      时雨看着火堆,陷入沉思。
      顾谦手稿里提到,玉琮“天璇”的原本功能是观测天象、预知吉凶。但被污染后,它会扭曲时空,制造幻觉——就像照片里那些考古人员看见的“飞鸟噬人”。
      如果能掌握使用它的方法,也许能成为她接近周王室的筹码。
      她触碰手腕印记,尝试与半截玉琮共鸣。
      嗡——
      轻微的震动。眼前的火光突然扭曲,化作一幅画面:
      深夜的营寨,中央大帐里,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将领正在灯下把玩什么——是另一半玉琮!青白色的玉身在他掌心泛着暗红的光。将领身后站着个黑袍巫祝,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画面一闪而逝。
      时雨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刚才那是……玉琮的感应?它能让她“看见”另一半的位置?
      “阿妹,”她站起来,“我要出去一趟。你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除非听到三声布谷鸟叫——两短一长。”
      姜粟抓住她的衣角:“你要去哪儿?”
      “去找回我们的东西。”时雨摸摸她的头,“等我回来。”
      雨夜是最好的掩护。
      时雨换上从木屋里找到的破旧蓑衣,用泥涂脸,趁着夜色向周人营寨摸去。姜禾的记忆里有这一带的地形:岐山南麓地势较平,周人驻扎在那里,背靠河流,易守难攻。
      她绕到营寨西侧,那里有一片乱葬岗——这几日战死的士兵和村民都草草埋在那里。腐臭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令人作呕。
      但这里也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时雨趴在草丛里,观察着营寨的动静。木栅栏高约一丈,每隔十步有哨塔,塔上有持弓的士兵。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交接时有短暂的空隙。
      她要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烫,半截玉琮在怀里震动。她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感应——
      画面浮现:那另一半玉琮就在中央大帐里,被放在一个青铜匣中。大帐外有两名守卫,帐内有……三个人?除了将领和巫祝,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什么人?!”一声低喝突然从身后传来。
      时雨心脏骤停,但身体已本能反应——姜禾常年劳作,身手灵活。她侧身翻滚,一支青铜矛擦着她的肩膀刺入泥土。
      是个落单的周人士兵,大概出来解手,发现了她。
      士兵拔矛再刺,时雨抓起一把泥土扬向他眼睛,趁他遮挡的瞬间,转身就跑。
      “有奸细!”士兵大喊。
      营寨里立刻响起警报声,火把接连亮起。
      时雨拼命跑向乱葬岗深处,那里地形复杂,坟包交错,能暂时藏身。但她刚拐过一个土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一个刚挖的浅坑——是新坟,土还是松的。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时雨屏住呼吸,手摸向怀里半截玉琮。如果被抓住,不仅任务失败,姜粟也……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她的嘴,将她拽进一个更深的坑穴里。
      坑穴里有股浓重的草药味。捂住她嘴的手很粗糙,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她不出声,又没弄疼她。
      追兵赶到坑边,火把照亮上方。
      “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
      “会不会掉进哪个坟坑了?搜!”
      脚步声在周围逡巡。时雨的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呼吸——平稳,冷静,不像她这么慌乱。
      良久,追兵走远了。
      那人松开手,低声说:“别出声,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是个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年轻。
      时雨在黑暗中转头,勉强能看见一个轮廓——个子不高,披着破旧的麻布斗篷,脸上似乎缠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和你一样,不想被周人抓住的人。”那人顿了顿,“你是姜氏的人吧?身上有琮的气息。”
      时雨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找它。”
      “你也是守琮人?”时雨问。
      “不,我是守琮人的……债主。”那人沉默了一下,“我叫玄戈。三年前,你父亲姜桓从我这里借走了一些东西,答应用琮的秘密来换。但他死了,债还没还。”
      姜禾的记忆里没有这段。但时雨能感觉到,这个叫玄戈的人没有敌意——至少暂时没有。
      “你想怎样?”
      “合作。”玄戈说,“我知道另一半琮在谁手里——周军司马,姬牟。他是周王室的远支,负责收缴各地‘神物’。他身边有个巫祝叫辛,是商遗民投靠周人的,精通巫术,就是他认出琮的价值。”
      姬牟。辛。时雨记下这两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这营寨里待了五天。”玄戈指了指上方,“扮作运尸的民夫。姬牟每天都会查看琮,辛则在研究怎么激活它的力量——他们想用琮来‘驯服’岐山一带的山灵,巩固周人的统治。”
      驯服山灵?时雨想起青铜爵召唤的古神。难道玉琮也有类似功能?
      “你能帮我接近姬牟吗?”她问。
      “能,但有条件。”玄戈盯着她,“拿到完整的琮后,我要用一次——就一次,办完我的事,琮归你。”
      “什么事?”
      “找人。”玄戈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找一个三年前失踪的人。”
      时雨沉默片刻,点头:“成交。”
      玄戈的计划很简单:扮作献宝的民夫。
      周人为了笼络人心,允许民间献上“祥瑞”或“神物”,若被采纳,献宝者可得赏赐,甚至免除劳役。玄戈已经想好了两人的身份——一对兄妹,从西边逃难来的,偶然捡到“奇玉”,想献给将军换条活路。
      “姬牟贪婪,又好面子,一定会见。”玄戈说,“但辛很警惕,可能会用巫术试探你。你得撑住。”
      “怎么撑?”
      玄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喝下去。这是‘定魂草’熬的,能暂时稳定心神,抵抗低级的惑心术。但药效只有半个时辰,而且之后会头痛一天。”
      时雨接过陶瓶,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苦味。她仰头喝下,液体灼烧着喉咙,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现在,”玄戈说,“记住你的新名字:阿禾,我妹妹。我们是羌人,父母死在战乱中,逃难到此。捡到的玉是在渭水边,用布包着,顺水漂来。”
      “羌人?”
      “羌人与商人有世仇,不会帮商遗民,所以姬牟不会怀疑我们是姜氏的人。”玄戈用泥土重新涂抹她的脸,又扯乱她的头发,“记住,少说话,多磕头,眼神要害怕但贪婪。”
      时雨点头。
      两人从乱葬岗绕到营寨正门,天已微亮。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营寨门口,玄戈扑通跪下,用带着口音的周语哭喊:“军爷!军爷开恩!小的有宝物献上,求军爷赏口饭吃!”
      守卫打量他们——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确实符合逃难者的形象。
      “什么宝物?”
      玄戈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玉琮碎片,双手捧上
      碎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鸟形纹仿佛在流动。守卫眼神一亮,转身进营通报。
      片刻后,他们被带进中央大帐。
      帐内宽敞,铺着兽皮,正中摆着青铜鼎,燃着炭火。上首坐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方脸浓须,眼神锐利——正是姬牟。他身后站着个黑袍巫祝,瘦削,眼眶深陷,正是辛。
      时雨跪下磕头,用余光观察。
      姬牟手中把玩的,正是那另一半玉琮!完整的鸟形纹,暗红色的血沁,与她怀里那半截完美契合。琮身在她靠近时微微发烫,像在呼唤。
      “抬起头来。”姬牟开口。
      时雨抬头,做出怯懦的样子。
      姬牟打量她,又看看玄戈:“这玉片,哪儿来的?”
      “回将军,是在渭水边捡的。”玄戈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那日小的和妹妹在河边找吃的,看见水里有光,捞上来就是这个。村里老人说,这是神玉,献给贵人能得福报。”
      姬牟看向辛。巫祝走上前,接过玉片,闭目感应片刻,点头:“确实是天璇琮的碎片,虽然小,但灵气充盈。”
      “只有这一片?”姬牟问。
      “只有这一片,将军。”玄戈磕头,“小的不敢隐瞒。”
      姬牟眯起眼,手指敲击案几。良久,他挥手:“赏他们一袋粟米,赶出去。”
      这是试探。如果他们有更多碎片,或者别有所图,可能会求情或露出破绽。
      但玄戈立刻磕头谢恩,拉着时雨就要退下。
      “等等。”辛突然开口。
      巫祝走到时雨面前,盯着她的眼睛:“小姑娘,你身上……有别的气息。”
      时雨心头一跳,但定魂草的药效还在,她维持着恐惧的表情:“大人……小的不懂……”
      辛抬起枯瘦的手,按在她额头上。
      冰冷的感觉侵入脑海,像有无数根针在刺探。时雨咬牙忍住,脑海里拼命回想玄戈教的话:“我们是羌人……逃难……渭水边……”
      突然,怀里那半截玉琮剧烈一震!
      辛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脸色惊疑不定:“将军!她身上有——!”
      话未说完,营帐外突然传来骚乱。
      “敌袭!商遗民夜袭!”
      姬牟霍然起身:“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黑影,从山上冲下来——”
      帐外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姬牟抓起佩剑冲出去,辛也急忙跟上,临走前深深看了时雨一眼。
      帐内只剩时雨和玄戈。
      两人对视一眼,玄戈迅速冲到案几前——那另一半玉琮还放在那里!
      他抓起玉琮,塞给时雨:“走!”
      两人冲出大帐。外面乱成一团,确实有黑影从山上冲下,但人数不多,更像是佯攻。周人士兵仓促应战,阵型混乱。
      玄戈拉着时雨往营寨西侧跑——那里靠近乱葬岗,防守薄弱。
      但刚跑到一半,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玄戈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玄戈!”时雨扶住他。
      “别管我……拿着琮走……”玄戈推开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小碎片塞进她手中,“去岐山北麓的‘鹰嘴岩’……那里有我藏的东西……能帮你……”
      又是一箭射来,钉在他们脚边。
      时雨咬牙,架起玄戈,拼命往西跑。身后有追兵,前面也有士兵围过来。眼看就要被包围——
      突然,地面震动。
      不是马蹄,不是脚步声,而是……地裂?
      时雨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她和玄戈一起掉进一个深坑!上方传来士兵的惊呼:“地陷了!快退!”
      泥土簌簌落下,四周一片漆黑。时雨在坠落中紧紧抱住那完整的玉琮,感觉到两半琮身在她怀中合拢,发出温润而强大的共鸣。
      青光从琮身迸发,照亮了坑底——
      这不是天然地陷,而是一个古老的、人工开凿的竖井。井壁上刻满了星辰图案,正中有一尊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铜匣。
      匣盖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石台旁,靠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穿着华丽的商代服饰,胸前抱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后来者,若得双琮合一,当知——血誓之契,非封神,乃囚神。周人背约,非因贪婪,因恐惧。”
      时雨的心脏狂跳。
      她低头看怀中合二为一的玉琮。
      完整的鸟形纹在青光中流转,暗红色的血沁逐渐褪去,化作金色的光点。而琮身内部,隐隐浮现出一幅星图——
      星图指向北方,岐山之巅。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上方传来士兵挖掘的声音。
      玄戈挣扎着坐起,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看着那具白骨,喃喃道:
      “原来……他死在这里。”
      “他是谁?”时雨问。
      “姜桓。”玄戈声音沙哑,“你父亲。三年前,他就是从这个竖井里,取走了琮的秘密——也取走了他的命。”
      时雨怔住。
      她看向那具白骨,看向他怀中的竹简。
      原来姜禾的父亲,不是死在周人手中。
      而是死在这口井底,守着这个秘密,等了三年。
      等一个能带着完整玉琮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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