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魂珏》肖初时

12、第 12 章

　　密林深处，夜清抱着灵儿落在一处隐蔽的溪涧旁，她气息奄奄，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灵儿，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痛楚。

　　“灵儿……撑住……”

　　溪涧旁，水声潺潺。

　　夜清小心翼翼地将灵儿放在柔软的苔藓上，她自己的身体也已到了极限，妖力近乎枯竭，毒素在经脉中肆虐，后背的伤口因强行催动力量而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但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

　　灵儿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怜月是下了死手的，自己尚且伤的如此之重，更何况是毫无法力的普通人。

　　灵儿应当是要偷袭，然而在碰触到施法的自己时，误打误撞借助了她的妖力，才能在禁制下仍能刺伤怜月。

　　夜清此刻心痛如锥刺一般。

　　这个傻姑娘，为了她，竟毫不犹豫地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怎么这么傻……”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懊悔与怜惜，若早知如此，宁愿当初从未被她捡到，也好过让她因自己而陷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刻，追兵的声音隐约可闻，怜月的气息也在快速接近，她们确实已无路可逃。

　　夜清低头看着灵儿恬静却毫无生气的睡颜，眼中闪过万千情绪——有初遇时她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温暖，有无数个夜晚她对他倾诉心事的依赖，有她笑着说“我们是家人”时的坚定……

　　她做出了决定。

　　夜清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灵儿冰凉的额头，声音低而温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灵儿，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从未奢求过的温暖，现在，该我还给你了。”

　　她运转起体内那所剩无几妖力的内丹，银色的光华自她体内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纯粹、都要温暖。

　　夜清没有选择用这最后的力量去战斗或逃亡，而是将其化作最精纯的生命本源，混合着身为大妖千百年来积累的磅礴生机，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渡入灵儿枯竭的身体。

　　这是一种近乎“献祭”的做法，以命换命。

　　随着生命本源的流逝，夜清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青丝失去光泽，身形也开始变得透明、不稳定。

　　但看着灵儿脸上逐渐恢复的血色，感受到她脉搏重新变得有力，嘴角竟泛起一丝满足而平和的笑意。

　　“睡吧，灵儿，醒来后，忘掉这一切……忘掉皇宫，忘掉怜月，也忘掉……暖阳，你会有一个全新的人生，一个平安顺遂的人生。”

　　她动用最后一丝神识之力，温柔地抹去灵儿脑海中所有关于妖界、关于她真实身份、关于这段亡命之旅的痛苦记忆，她只愿灵儿记得快乐的部分，记得曾有一只叫暖阳的黑色小猫，带给过她短暂的陪伴，这就够了。

　　当最后一点银光融入灵儿体内，夜清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在原地，留下一枚月牙形的、温润剔透的玉佩——那正是怜月苦苦追寻的妖王信物——“月魂珏”。

　　此刻，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消散，光芒内敛，静静地落在了灵儿的衣襟旁。

　　片刻后，灵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山林，又摸了摸怀中那枚不知从何而来的月牙玉佩，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远处，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握紧了那枚带着微温的玉佩，一种莫名的本能驱使着她，她站起身，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步履有些蹒跚却坚定地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她前方照亮了一条小路。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一缕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悄然萦绕在她身边，仿佛那只名为暖阳的小猫，以另一种形式，履行着它“永远陪伴”的诺言。

　　——

　　“啊！小猫妖就这么死了吗？”小姑娘一脸惋惜。

　　女子摇摇头：“没有，人和妖毕竟不同。”

　　“那后来呢？还有那个可恶的怜月，她最后如何？”

　　“妖界动荡，因果轮回……”

　　失去妖王信物的怜月，虽以武力暂摄王位，却因得位不正、残害同族而众叛亲离，她又修炼邪术强行提升修为终遭反噬，在第七个年头被联合讨伐，最终魂飞魄散于殒命于当年胁迫夜清父母的地方——坠星崖。

　　而灵儿虽得夜清以命相护，却凡人躯体终究承受不住妖力冲击与血祈的反噬。

　　两年后的春天，在京城郊外院落的梨花树下安然离世，此时手中仍握着那枚月牙玉佩。

　　——

　　深秋的宫墙内，细雨沾湿了青砖。

　　“小家伙，你怎么在这里呀？”小宫女灵儿将那只湿透的黑猫拥入怀中，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

　　她不会知道，这一抱，便是一段横跨千年的缘分的开始。

　　当夜清将最后一丝本源妖力渡入灵儿体内，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重新染上血色，自己却如晨雾般渐渐消散。

　　“睡吧，灵儿。”她轻声说着，银色的光点像蒲公英般飘散，“醒来后，会有新的人生。”
　　那枚月魂珏静静落在她掌心，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

　　承诺守望，世世相伴。

　　夜清消散的元神因执念未散，竟在月魂珏的温养下渐渐凝聚。

　　她放弃重归妖界，选择留在人间。

　　每当月魂珏泛起微光，他便会化作一只黑猫，循着灵魂的印记而去。

　　第二世，她是江南绣坊里的猫，总爱蜷在绣娘灵儿的膝头，听她对着梨花发呆。

　　第三世，她是书院窗台上的猫，看着女学生灵儿在纸上画下一只似曾相识的猫。

　　第四世、第五世……

　　看着她欢喜、忧愁、老去，在每一世临终时陪在她身边，直到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然后继续等待，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今生重逢，似曾相识。

　　晨光熹微，古建筑群笼罩在金色朝阳中。

　　“这只猫好特别啊！”清丽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惊喜。

　　黑猫抬起头，看见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女孩蹲在面前，她的眉眼依旧，只是束起了马尾，背着一个画板。

　　这一世的灵儿，是美院的学生。

　　她向她伸出手，眼神明亮：“你好像一直在等我？”

　　黑猫轻轻“喵”了一声，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

　　千年时光在这一刻重叠，那些被遗忘的温暖、那些刻骨铭心的守护，都融进这一个对视里。

　　女孩把黑猫抱进怀里，就像千百年前那个雨夜。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轻声问，指尖抚过它柔软的毛发。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腕，一如往昔。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如初。

　　这一次，不再有宫廷阴谋，不再有妖界纷争。

　　只有一个女孩，和一只愿意陪她走过这一世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