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魂珏》肖初时

10、第 10 章

　　夜色如墨，一道银光踉跄地划过皇城上空，最终力竭般坠落在城郊一片荒废的祠庙中。

　　银光散去，夜清显出身形，将怀中昏迷的灵儿小心翼翼安置在铺满干草的角落，她单膝跪地，猛地咳出一口泛着紫黑的毒血，后背的匕首伤处更是血流不止，混合着金针留下的灼痛，几乎要撕裂她的神魂。

　　“灵儿……”她强撑着，指尖泛起微弱的白光，轻轻抚过灵儿颈间被勒出的青紫淤痕，又探查她的内息，确认她只是惊吓过度兼身体虚弱昏厥，并无致命伤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灵儿苍白的睡颜，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

　　她本是妖界王族，名唤夜清，因百年前那场内乱，身受重伤，只得化作幼猫形态躲进人间的皇宫中暂避。

　　那场秋雨夜，若非灵儿将她捡回，以她纯净的善意和温暖的陪伴滋养她的神魂，她或许早已消散。

　　她叫她“暖阳”，而她，也确实成了她冰冷宫墙生活中的唯一暖光。

　　这份情，早已超越了主宠，亦超越了恩义。

　　“人妖注定不同路，你会害死她的……”怜月的话如同诅咒在耳边回响，她闭上眼，妖力运转，艰难地逼出体内的金针，又试图化解匕首上的剧毒，然而怜月的法力阴毒刁钻，一时之间竟难以根除。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月贵妃（怜月）的寝宫内，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唇边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擦去的血痕，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夜清……没想到你重伤至此，还能有如此力量！”她抚摸着胸前一道早已愈合、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的旧伤疤——那是百年前，夜清为护住妖王信物，亲手留下的。

　　“王奎！”她厉声唤道。

　　“末将在！”王奎应声而入，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今夜所见，已非人力所能及。

　　“夜清中了我的‘蚀骨散魂针’，带着个累赘，跑不远，此刻必定藏在京城某处疗伤，本宫命你立刻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里暗里给本宫搜！重点是药铺、医馆，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荒废之所！”

　　“是！娘娘！”王奎领命，迟疑片刻又道，“那……陛下那边，以及宫中耳目……”

　　怜月冷笑一声，眼中紫芒一闪：“陛下那边本宫自有说辞，至于其他不相干的人……若有多嘴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奎心头一凛，躬身退下：“末将明白！”

　　破庙之中，晨曦微露。

　　灵儿在阵阵鸟鸣中悠悠转醒，浑身的疼痛和昨夜的恐怖记忆一同袭来，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醒了？”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猛地转头，看见那张俊美却带着疲惫的脸，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暖阳……你，你真的是……”

　　“是，我是妖。”她坦诚地看着她，绿眸清澈依旧，“抱歉，一直瞒着你。”

　　灵儿看着她苍白脸色和衣袍上干涸的血迹，想起她为自己挡下的攻击，心中百感交集，恐惧、惊讶、担忧最终都化为了急切：“你的伤！”

　　“无妨，暂时压制住了。”夜清试图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却牵动了内伤，眉头微蹙。

　　“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

　　夜清摇了摇头，倚着墙壁坐下，气息有些不稳：“灵儿救我在先，若非那个雨夜你将我带回，悉心照料，我早已不在世间。”她看着她，目光纯粹而坦然：“守护你，是我的本能，亦是我的承诺。”这承诺，并非源于情爱，而是源于漫长孤寂的妖生中，那份独一无二的、被她赋予的温暖与归属。

　　“暖……夜清。”灵儿欲言又止，当时救下她只是处于本心而非有所图，今她所救之人却为她拼尽全力，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值得吗？

　　“怜月……也就是月贵妃，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夜清神色凝重：“妖界叛徒，害我族类，如今追杀我至此……”

　　她顿了顿，看向灵儿，眼中带着歉意和决然：“是我连累了你，灵儿，等我恢复些许力气，便送你离开京城，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灵儿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眼中虽还有恐惧，却异常坚定，“我不走！你伤得这么重，我怎么能丢下你？而且……我若独自离开，一旦被找到，反而会成为她要挟你的把柄。”

　　她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绿眼睛，轻声道：“你说过……会守护我，现在，也该我守护着你了。”

　　没有缠绵的告白，没有旖旎的氛围，只有两道相依的身影，融入破晓的微光中。

　　前路未知，危险环伺，但在此刻，她们彼此都知道，无论去往何方，只要对方在身边，这世间便尚有归处。

　　夜清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与不离不弃的坚决，冰封百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暖石，漾开层层涟漪，她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好。”

　　然而，温情时刻短暂。

　　庙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夜清神色一凛，强撑着站起：“他们找来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灵儿与夜清记忆中最为艰难的时光。

　　夜清伤势沉重，尤其是怜月留下的剧毒，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她的妖力。

　　由于无法维持长时间的人形，更无法施展强大的法术遁走，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在灵儿竭尽全力的搀扶下，于京城错综复杂的陋巷与郊外荒芜的山野间艰难挪移。

　　灵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抛却了宫中那份属于小宫女的怯懦与单纯，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细心。

　　她记得京城外一处鲜为人知的猎户小屋，那是她幼时随父亲（那时父亲尚未因贫困和酗酒而彻底扭曲）上山时偶然发现的。那里，成了她们暂时的避风港。

　　小屋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咳咳……”夜清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时不时因毒素发作而剧烈咳嗽，身形在人与猫的形态间不稳定地闪烁。

　　大部分时间，他更愿意保持猫的形态，这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也能最大限度地节省妖力。

　　灵儿则忙得脚不沾地，利用自己对所有宫女必备的草药常识，冒险去山林深处寻找具有消炎止血功效的草药。

　　她记得夜清作为猫时喜欢吃的鱼，想方设法在小溪里捕捉，然后仔细地剔掉所有鱼刺，将最鲜嫩的肉捣碎了喂到她嘴边。

　　“灵儿，你不必……”夜清看着她因采摘草药而被划破的手指，因熬夜而泛青的眼圈，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忍，她想让她离开，去找一个安全平凡的生活。

　　“闭嘴，吃药。”灵儿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带着一种家人之间才有的不容置疑。

　　她将捣好的药泥小心敷在夜清后背的伤口上，动作轻柔，眼神却坚定，“你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责任，哪有家人受伤了，自己跑掉的道理？”

　　她拧干浸了溪水的布巾，轻轻擦拭她因发热而有些干燥的鼻头，就像过去无数次照顾生病的她一样。“暖阳，坚持住，我们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