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韵者》郡箔熵

24、第 24 章

　　密室坍塌产生的灰黑色烟尘还在半空中缓慢沉降，像被揉碎的乌云悬在断壁残垣之间。祁星扬的手指刚按住一块摇摇欲坠的混凝土碎块，裤兜里的手机就突兀地震动起来，震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带着种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鲜活。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被烟尘熏得有些模糊的视线骤然聚焦。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镜渊玩家服务中心”几个字泛着冷白的光，像是用淬了冰的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短信内容简短得过分，【副本“镜中回廊”已强制关闭，剩余玩家请于三日内前往新副本“娃娃亲”报道，逾期视为放弃游戏。】

　　“放弃游戏？”祁星扬低声重复了一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他身后传来艾酌的脚步声，对方弯腰捡起半块写着“镜渊密室”字样的招牌，木头上的红漆被烟熏得发乌：“看来这地方是彻底废了。新副本叫‘娃娃亲’？听起来倒像是过家家。”

　　“对玩家来说或许是过家家，对我们……”温萤时的声音从右侧的楼梯残骸后传来，她正帮着温糯把卡在钢筋里的玩偶熊拽出来，那是上一个副本里NPC的道具，“不过是换个地方上班。”

　　温萤时的指尖蹭到玩偶熊脸上的污渍，那污渍像活物似的缩了缩，她习以为常地拍了拍熊头，转头看向临漾。临漾正站在不远处清点散落的道具卡片，夕阳透过废墟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作为在同一个小区长大的发小，又是长辈玩笑般定下的“娃娃亲”对象，他们住在一起已经快两年了，从“镜中回廊”副本启动那天起，他们的工作区域就总是挨着。

　　“临漾，”温萤时喊了一声，“新副本的资料发你手机上了吗？”

　　临漾回过头，手里还捏着几张印着诡异符号的卡片，他点头时耳后的碎发晃了晃：“刚收到，说是背景设定在老式居民楼，核心线索和‘婚约’有关。”他顿了顿，补充道，“皎黯说她晚饭想吃城南那家的章鱼小丸子，等下收完尾我们绕过去买？”

　　提到皎黯，温萤时的嘴角弯了弯，虽然她看上去害羞内敛，却会在临漾加班时偷偷给温萤时塞进口糖，薄荷味的，说是能提神。她刚想说“好啊”，就瞥见温糯手里的玩偶熊突然抬起头，两只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废墟深处，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气音。

　　那是玩家靠近的信号。

　　温萤时立刻收敛了表情，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很快，几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烟尘里慢悠悠地飘出来，是“镜中回廊”副本里没来得及离开的幽灵玩家，他们对坍塌的废墟毫不在意，穿过断墙时像穿过一层薄雾。

　　其中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玩家飘得格外快，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裙摆还在往下滴水，落在地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临漾，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尖锐的光，像淬了毒的冰棱。

　　“就是你。”女玩家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黏腻又冰冷，她飘到临漾面前，几乎要贴到他鼻尖上，“你凭什么站在她身边？”

　　临漾皱了皱眉，按照NPC的应对程序后退半步：“这位玩家，请不要干扰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女玩家突然尖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烟尘又簌簌往下掉，“你们这些假人懂什么？他本来是我的！是你这个NPC抢走了他！”

　　她的视线猛地转向温萤时，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温萤时没说话，只是将温糯往身后拉了拉。她见过太多情绪失控的玩家，这些游荡的魂魄被困在一个个副本里，执念往往比活人还要重。

　　接下来的几天，温萤时才真正明白“执念”两个字能可怕到什么地步。

　　第一次是在他们结束工作回公寓的路上。临漾去便利店买水，温萤时站在路边等他，不过两分钟的功夫，转身时却发现临漾不见了。便利店的玻璃门还开着，货架上的矿泉水瓶倒了一排，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扫过。她心里一沉，拿出工作专用的通讯器联系临漾，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三个小时后，祁星扬在城郊一条废弃的国道边找到了临漾。他被绑在路牌上，身上的衬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土，看到祁星扬时，向来温和的眼神里难得地染上了戾气：“是那个白裙子玩家。”

　　温萤时赶到的时候，临漾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温糯给他递了包湿巾。他抬头看见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让你担心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温萤时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攥得发白。

　　“她说……”临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说要让我知道，失去的滋味。”

　　那时温萤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怎样恶毒的意图。

　　真正的恶意在三天后显形。那天温萤时轮休，和最好的朋友林薇约好去逛新开的商场。林薇是少数知道他们工作性质的普通人，总笑着说他们是“给鬼打工的”。两人刚走进一家饰品店，温萤时的手机就收到临漾发来的消息：“那个女玩家好像跟过来了，你小心点。”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门口，果然看到那个白裙子玩家正站在玻璃门外，隔着橱窗朝她挥手，脸上挂着甜腻又诡异的笑。温萤时立刻拉着林薇往外走：“我们换个地方。”

　　但已经晚了。

　　她们走到商场后门的小巷时，巷子尽头的铁门突然“哐当”一声关上，女玩家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门后，挡住了唯一的出口。“跑什么呀？”她慢悠悠地飘过来，湿漉漉的头发滴下的水珠落在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只是想请你的朋友去个好地方做客。”

　　温萤时把林薇护在身后，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那是能对玩家产生短暂威慑的道具。但这一次，工作证上的红光刚亮起就熄灭了，女玩家笑得更得意了：“在副本外，你们这些NPC的权限可没那么大。”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小巷两侧的墙壁突然渗出黑色的粘液，粘液汇聚成无数只细小的手，抓住了林薇的脚踝。林薇吓得尖叫起来，温萤时想去拉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薇被那些黑手拖进墙壁上突然裂开的黑洞里，黑洞闭合的瞬间，她听到林薇带着哭腔的呼救：“萤时！”

　　“你把她带去哪里了？！”温萤时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热意几乎要涌出来。

　　“一个……只有我们玩家能去的房子。”女玩家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放心，她会‘好好’待着的，直到副本结束。”

　　等临漾和祁星扬赶到时，温萤时还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血印。临漾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很凉，带着种安抚的力量：“我去查她的玩家档案，一定能找到林薇的位置。”

　　那天晚上，临漾翻遍了镜渊系统里所有的玩家记录，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一清二楚。温萤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一次次刷新页面，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疲惫地合上电脑：“找不到，她的权限等级比我们高，屏蔽了所有追踪。”

　　温萤时没说话，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她知道作为NPC，不该对“外人”产生这么深的情绪，但林薇是在她面前被带走的，那种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两天，女玩家像是消失了一样。直到“娃娃亲”副本开启的前一天，温萤时在市中心的天台上看到了她。

　　女玩家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风吹动她湿漉漉的裙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温萤时走过去的时候，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血混着海水的味道。

　　“你来了。”女玩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小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毕竟你们NPC……连死都不会。”

　　她突然抬手，指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嘴里念念有词。温萤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缠上自己的脸，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游走。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感没什么变化，但女玩家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得意。

　　“看看吧，你现在的样子，就算是临漾，恐怕也认不出来了。”女玩家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过来。

　　温萤时没有接。她看着女玩家，突然笑了笑：“你费这么大劲，就是想让我变丑？”

　　“不然呢？”女玩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我就是要让你痛苦！让临漾看到你这副鬼样子！让他知道谁才是最好的！”

　　她说着，突然举着刀朝温萤时冲过来。温萤时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天台边缘的护栏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下去。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挡在了她面前——是临漾。

　　“你想干什么？”临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伸手把温萤时拉到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女玩家看着临漾，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却像墨汁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上汇成黑色的水珠：“临漾，你为什么总是护着她？她只是个NPC啊！我们才是一类人！”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临漾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伤害她的朋友，现在又想对她动手，这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围。”

　　“超出范围？”女玩家突然尖叫起来，“那她抢走你，就不算超出范围吗？！”

　　她猛地挥刀刺向临漾的腹部。临漾反应极快地侧身躲开，同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女玩家的力气大得惊人，拼命挣扎着想要把刀送出去。临漾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划过女玩家的脖子，瞬间拉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女玩家的动作顿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临漾，眼睛里的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格外可怖。临漾的目光落在她脖子的伤口上，又转向身后的温萤时。

　　温萤时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哀伤，像蒙着一层雾的湖面。临漾的心突然软了一下，握着折叠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女玩家突然挣脱了他的束缚，手里的刀再次扬起，这一次，她没有刺向临漾，而是绕过他，狠狠捅进了温萤时的腹部。

　　刀刃没入身体的感觉很奇怪，不算痛，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坠感，像吞了块烧红的铁。温萤时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向临漾。临漾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推开女玩家，伸手想去拔那把刀，却被温萤时按住了手。

　　“别碰……”温萤时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我有点累了……”

　　女玩家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看着倒在临漾怀里的温萤时，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黑色的血沫从她脖子的伤口里喷出来：“看到了吗？就算是NPC，也会痛的！也会倒下的！”

　　临漾没理她，只是紧紧抱着温萤时，手忙脚乱地想捂住她腹部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些缓慢渗出的、带着微光的液体——那是NPC的“血”。

　　温萤时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能感觉到临漾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她想告诉他别担心，NPC是不会死的，副本结束了，伤口就会恢复了。

　　就像他们空闲时可以一起去逛街，买温糯喜欢的草莓味糖果，买临漾念叨了很久的那家店的章鱼小丸子。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温萤时的眼睛慢慢闭上，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女玩家得意的笑声里，夹杂着手机震动的声音，像是又有新的消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