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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连战连捷威名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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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营地里烟尘未散。李秀宁还站在主营门前,手里那面染血的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眼前这片打回来的地盘。
焦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些还在冒烟。伤兵被人抬着往医帐走,脚步踉跄。俘虏蹲在空地上,双手抱头,亲卫持刀守在一旁。兵器、盾牌散了一地,有士兵正一具具翻看尸体,把还能用的甲胄扒下来。
马三宝拄着拐杖从地窖口出来,脸上沾了灰。他走到李秀宁跟前,低声说:“存粮清点了,还有六百二十石粟米,箭矢够用一个月。”
她点头:“分三区。伤员归医帐,俘虏关押到西边废棚,器械回收统一登记。”
马三宝记下,转身就走。几个文书立刻跟着他去划地界。有人搬来桌子,摆在辕门侧边,开始写名册。
柴绍走过来,右臂包扎处渗出血迹。他看了眼远处忙碌的士兵,又看向她:“仗打完了,人得活下来。”
她说:“我知道。”
话音刚落,东营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守门亲卫快步跑来,声音急促:“将军,外面来了好些百姓,带着粮食水车,说是来劳军的!”
李秀宁皱眉:“多少人?带兵器没有?”
“几十个,老少都有,挑担推车,手里拿的都是吃的喝的,没见刀枪。”
她沉默两秒,抬脚就朝辕门走。
到了营墙高台,她看见远处尘土扬起,一群人正往这边来。有老人拄着拐,妇人背着布袋,孩子举着一面草扎的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护国娘子军”。一辆牛车上堆满陶罐,酒香随风飘了过来。
她对身边亲卫说:“开侧门,我去迎。”
柴绍一把拉住她手腕:“小心埋伏。”
她摇头:“他们走路的样子不像演的。饿久了的人,腿是软的。”
说完挣开,带着四名亲卫下了高台。侧门吱呀一声推开,她走出去,站在人群十步之外。
一个白发老翁扑通跪下,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粟饭。“将军……我们村三年前遭贼劫,是你们赶跑了匪寇,保了全村性命。今日听说你们打了胜仗,我们凑了这点东西,不算报恩,只求心安。”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跪下,没人喊口号,没人哭闹,只是低头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几袋米、几坛酒、几捆干柴、几块腌肉。
李秀宁走上前,扶起老翁。她的手碰到对方枯瘦的手背,能感觉到骨头硌人。
她说:“你们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这些粮我收下,但你们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别让别人抢了去。”
老翁抬头看她,眼里有泪:“将军穿甲上阵,我们送点吃的,怎么就成了恩情?该谢的是我们啊。”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抹着眼睛说:“我男人去年死在流寇手里,若不是娘子军守住这条道,我家孩子早饿死了。这袋米是我省下来的口粮,求您一定收下。”
李秀宁看着那一袋米,知道那是人家一天天抠出来的。她没再说拒绝的话,只对身后的亲卫说:“登记名字,每户记一笔,将来补还。”
亲卫应声上前,拿出册子开始写。
人群越聚越多,消息传得快,十里八乡的人都闻讯赶来。有人牵着羊,有人抬着猪,还有孩子抱着自家下的鸡蛋,一路小跑送来。
辕门外成了集市。百姓不进营,就在外圈围成一圈,把东西堆在地上。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踮脚把草旗塞给亲卫,大声说:“姐姐打跑了坏人,我是来当小兵的!”
全场哄笑,连亲卫都笑了。
李秀宁站上辕门石阶,玄甲未脱,青铜兽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抬手,人群渐渐安静。
她说:“我不是神仙,也会累,也会疼。你们送来的每一斗米,都是用命换来的温饱。我不敢受谢,只愿和你们一起守住这片土地。”
底下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一个老头突然喊:“平阳将军万胜!”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所有人跟着吼起来:“平阳将军万胜!”“娘子军威武!”“女将军保平安!”
声音震得营墙都在抖。连那些俘虏都听见了,在西边角落里抬起头,一脸惊愕。
何潘仁从器械回收区跑过来,站在人群后头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他拍了拍李仲文的肩:“咱们这回真出名了。”
李仲文没笑,只是看着台阶上的身影,低声道:“她值得。”
太阳升到头顶,百姓陆续散去。临走前,不少人对着营门磕了个头。亲卫们忙着搬运物资,医帐那边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营地重新运转起来。
柴绍走过来,把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他右臂伤口又裂了,血浸透了绷带。
他说:“你这一站,比打赢十场仗都响。”
她望着远处村落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他们信我,我才不能倒。”
他点头:“我在,军在,你在,民心就在。”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说话。风把战旗吹得直响,旗杆插在土里,稳得很。
午后,东营传来孩童歌声。几个放牛的孩子坐在坡上,拍着手唱:
“平阳旗,红满天,
女将军出,贼寇颠。
一锤砸碎阎王殿,
万家灯火照长安。”
歌声断断续续,却传得很远。
马三宝拿着新账本走来,递给她看。上面记着今日收到的物资明细:粟米三百二十七石,酒四十六坛,盐十二包,布鞋一百双……
他还说:“陈坡油坊主托人捎话,说以后每月供油不断,只要通行文书盖章就行。”
她接过账本,翻了一页,在“百姓劳军”条目下画了个圈。
柴绍忽然开口:“名声太大,未必是好事。”
她合上账本:“我知道。”
但他没再说下去。他知道她也明白——有人会怕,有人会忌,有人已经在长安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可现在,这些人还不重要。
重要的是脚下这片地,是刚才那个跪着送饭的老翁,是那个举着草旗的孩子,是每一个愿意相信他们的人。
风停了一瞬。
她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旧伤。指尖粗糙,像擦过砂纸。
远处坡上,孩子们还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