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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内奸疑云扰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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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的锣声还在响,饭香飘出老远。李秀宁坐在帐中,手边摊着一本新账册,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她听见外面有人笑,也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断断续续传了进来。
“真有盐船要来?”
“你听谁说的?”
“刚才西营那个传令的,和炊事班的人嚼舌头,说蒲坂那边通了。”
“可咱们都断了好几天外信了,他怎么知道?”
话音落地,又被人堵回去:“别瞎猜,当心被影刃听了去。”
李秀宁放下笔。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把那页空白纸轻轻翻过去,重新写了个日期:三月十七,夜。
她知道,风来了。
马三宝拄着拐进了帐,额头上一层汗,右腿站不稳,扶了下桌角才稳住身子。他开口就说:“北营有个兵,叫赵五郎,连着三个晚上不在灶房当值,说是去取炭,可炭房记录上没他签押。”
李秀宁问:“人呢?”
“回铺子了。看着和其他人一样,打水洗脚,躺下就睡。”
“你怎么发现的?”
“查离岗记录时对不上。每晚戌时三刻到亥时一刻,他都不在。这段时间没人换岗,也没人巡更去灶房看火。我问了同屋的,说他每次都说是‘怕火灭了惹事’,自己去添炭。”
李秀宁点头。她抽出一张军籍卡,上面写着赵五郎的名字,字迹工整,内容简单:二十一岁,柳家屯人,父母早亡,无亲族投奔,由前参军张德远引荐入营,分派北营炊事组。
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还给马三宝。
“张德远三个月前调去后勤司,现在在渭南点军械。”
“这事我知道。”李秀宁说,“你去把最近十天所有夜间离岗的记录全调出来,不只是北营,东、西、东营也查。我要看有没有人和他同时段出去,或者路线重合。”
马三宝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说,“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个。用旧账本夹着带出去,回来也装作核对粮耗。”
马三宝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帐内安静下来。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炸了个小火花。李秀宁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北营区域,在灶房和马厩之间画了条线。这条道平时没人走,两边都是塌了一半的土墙,夜里黑得像口井。
她正看着,柴绍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味。他没说话,先扫了眼案上的东西,然后走到她身边。
“听说了?”
她嗯了一声。
“你要抓他?”
“不。”她说,“我们现在抓的是话头,不是人。谁在传消息,比谁在偷跑更重要。”
柴绍皱眉:“直接审一个,撬开嘴最快。”
“要是他是被推出来的呢?”她看着他,“要是背后那人故意让他露破绽,就等我们动手?一抓人,流言就成了‘娘子军内部肃反’,明天全营都会传‘公主杀自己人’。”
柴绍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
“而且。”她走到案前,提起笔,在军令文书末尾加了一句:“蒲坂渡口已有接应,三日内必有盐船抵岸,优先补给北营。”
柴绍立刻明白:“你拿这话钓鱼?”
“对。这命令只发到各营主官,不会抄送下面。如果明早我还听见‘盐船要来’,那就不是风吹的,是有人递的。”
柴绍嘴角动了下:“狠。”
她没笑:“狠的在后头。你去安排,让亲信盯住赵五郎。别近身,远远跟着。他要是再出去,看往哪儿走,见了谁,留什么。”
柴绍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她说,“把北营炭房的存料减一半。明天起,每班只给定量,不够自己想办法。”
柴绍回头看了她一眼:“逼他再出去?”
“对。”她说,“人只要动手,就会漏。”
柴绍走了。帐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回案前,翻开一本旧账,其实没看,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亲卫悄悄来报。
“赵五郎刚出了铺子,没去灶房,绕后墙去了废弃马厩。站了大概一刻钟,回来时衣角沾了泥。”
李秀宁问:“墙外有痕迹吗?”
“有。墙根土松了,像是有人翻过。外面草被踩倒一片,往林子方向去了。”
她点头:“知道了。别动,继续盯。”
亲卫退下。她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条缝。外面月光淡,营地安静,只有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响起。北营那边黑着,灶房门关着,没光。
她回身坐下,重新提笔,在日记册上写下一行字:
**三月十七,夜,流言起于北营,疑点聚于一人,饵已下,网未收。**
写完,她吹了墨,合上册子。
马三宝又来了,这次走得更慢,腿明显撑不住,扶着门框才站稳。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全是各营夜间离岗的登记表。
“查完了。”他说,“赵五郎是唯一一个连续三天超时离岗的。其他人都有交接,有签押。他还去过一次西营库房,借口是帮伙夫搬米袋,可那天西营根本没发米。”
李秀宁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他人呢?”
“睡了。铺位上躺着,打呼噜。”
“你去休息吧。”她说,“今晚不用守账房,我让人轮替。”
马三宝没动:“我不累。”
“你腿都快断了。”她说,“明天还要做事,别硬撑。”
马三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一下:“那……我放床头了,要是有事,随时叫我。”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秀宁坐了很久。她没再翻账,也没点灯,就那样坐着。外面巡更换了班,新一拨人走过,脚步整齐。
到了子时,亲卫又来。
“赵五郎醒了,又出去了。还是去马厩,这次在墙根蹲了一会儿,好像在地上摸了什么,然后回来。”
“墙外查了吗?”
“查了。草上有新脚印,不止一双。往林子里去了二十多步,没了。”
她问:“有没有留下东西?”
“不清楚。地上有划痕,像是挖过土又填上。”
李秀宁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把一个小红旗插在马厩外墙的位置。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军令,盖上印,交给亲卫。
“明早照常发粮,饭食不变。另外,通知各营主官,明日辰时议事,议题:粮道恢复与北营补给优先级。”
亲卫接过,退出去。
她站在帐中,没有睡意。她知道明天会有人紧张。也会有人忍不住。
帐外,柴绍回来了。他没进帐,站在灯影外,看了眼里面的动静。他知道她在等。
她也知道他在。
第二天清晨,营地如常。伙房开灶,士兵排队打饭,声音热闹。可有些人说话变了调。
“听说北营要先吃上盐了?”
“你哪儿听来的?”
“昨儿夜里就传开了,说蒲坂通了,盐船三天就到,先紧着北营。”
“为啥是北营?他们有关系户?”
“谁知道……不过我听说,有人半夜往外递东西。”
“谁啊?”
“别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这些话,一句不落地传到了李秀宁耳朵里。
她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今日军务清单。她拿起笔,在“北营”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柴绍走进来,低声说:“流言已经起来了。不只是北营,西、东两营也开始传。”
“那就对了。”她说,“鱼开始咬钩。”
“要不要现在抓人?”
“还不行。”她摇头,“他背后还有手。我们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她把军令文书递给他:“按计划开议事会。我要看看,谁听到‘北营优先’时,眼神不对。”
柴绍接过文书,看了她一眼:“你早就准备好了。”
她没回答。只是把笔搁下,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
“走吧。”她说,“该开会了。”
两人走出主营帐,阳光照在脸上。营地里人来人往,饭香还在飘。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稳定。柴绍跟在旁边。
快到议事厅时,她忽然停下。
“对了。”她说,“让马三宝把昨天那份乱写的简报,放在账房明柜最上面。”
柴绍看了她一眼:“让他觉得我们慌了?”
“嗯。”她说,“慌的人,才容易看见破绽。”
她说完,抬脚迈进厅门。
厅内几名营官已经坐好,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北营副官脸上。
那人低头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