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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商人施压风云起 ...

  •   风从账房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张黄竹纸。李秀宁伸手按住,指尖在“粮可断,志难夺”六个字上停了一瞬。她没再看第二眼,折好纸条,放进贴身暗袋。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马三宝。

      他进帐时脸色不对,手里抱着三本新账册,但这次不是入库清点,而是采买日报。

      “公主。”他把账册放在桌上,“出事了。”

      李秀宁抬眼。

      “盐价翻了两倍。铁器铺关门。柴炭商说不接军营的单子了。”

      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到今早。我刚跑完五个村子,每家每户都在抢盐。有几家已经囤了三个月的量。”

      李秀宁翻开第一本账。昨日娘子军采购十斤盐,花了八百文;前日同等数量只花四百。她又翻铁钉、麻绳、油布的价格,全部上涨,少则五成,多则三倍。

      “不是巧合。”她说。

      马三宝点头:“不止这样。村口有人传话,说咱们在武功吃了败仗,粮道彻底断了,撑不过一个月。”

      “谁在传?”

      “查不到人。都是夜里喊一嗓子就走。但今天早上,两个送菜的老农没来,问邻居才知道,他们怕收不回钱,不敢再供菜。”

      李秀宁合上账本,指节在封皮敲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插着红蓝小旗,标记着粮道、哨点、村落。她的手指沿着北线滑到东南角,停在“蒲坂渡口”位置。

      霍九楼的地盘。

      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丘师利。

      荆襄商人,三年前倒卖军械被她烧过三船货。那人走路外八字,笑起来像讨饭的狗。当时他说“记住了”,她知道这种人一定会回来。

      可他和霍九楼向来不对付。一个控盐,一个走铁,地盘重叠少,利益冲突多。如今联手,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出大价钱,让他们暂时放下仇。

      她转身对马三宝说:“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把最近三天所有物资采买记录再核一遍,我要看哪家商号涨得最狠。第二,派人悄悄走一趟十三个村子,记下每家还有多少存粮、多少盐,有没有人拒收我们的铜牌。”

      “是。”

      “别穿军服,带算筹袋就行。就说你是来登记春耕种子的。”

      马三宝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告诉各营炊事房,今日饭食照常。米粥加半勺,肉干每人一片。锅不能小火,灶不能熄。”

      “可要是……后续补不上呢?”

      “现在不是省的时候。”她说,“让他们吃得响亮一点,让外面听见。”

      马三宝走了。

      帐内只剩她一人。她坐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名字:霍九楼、丘师利、丰泽行。然后在下面画线,连向“盐”“铁”“柴”“布”四个字。

      这不是打仗。

      这是围城,用钱当刀。

      傍晚前,马三宝回来了。

      他满头是汗,右腿跛得比平时更明显。他在路上摔了一跤,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查清楚了。”他把一份手写简报送上来,“涨价最狠的是三家铺子——永通盐栈、利昌铁坊、恒源炭行。表面看互不相干,但采买记录显示,它们用的是同一家银号兑钱。”

      “哪家?”

      “汇丰号。老板姓吴,祖籍河东。”

      李秀宁眼神一沉。

      河东霍氏的影子。

      “还有,樵夫老周说,前天夜里看见两个穿绸鞋的人进了霍府后门。其中一个走路外八字,腰间挂着骰子袋。”

      丘师利的人。

      她把简报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十三村的情况呢?”

      “八村存盐不足半月,五村已经开始以物易物。有三家小商户答应继续供货,但要求现结铜钱,不认军牌。”

      “有没有人主动提价?”

      “没有。但他们都说‘听说娘子军快没钱了’,怕以后拿不回本。”

      李秀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她在蒲坂、晋阳、渭南三地画圈,又从这三个点拉线,指向营地周边七处资源点。盐道七口,铁矿三脉,炭山两座——全被红线包围。

      “他们想让我们自己垮。”

      柴绍这时进来,身上还带着马场的尘土。

      “听说你找我?”

      她把地图转过来给他看。

      柴绍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这不是断粮,是断活路。缺一口粮,还能抢能借。可盐铁柴布全卡住,百姓先慌。”

      “正是如此。”

      “要不要派兵去压市?让那些铺子开门?”

      “不行。”她摇头,“你一去,他们更关门。你以为是威慑,他们当是强征。明天就没人敢卖东西了。”

      “那怎么办?等他们自己松手?”

      “不。”她说,“他们在等我们乱。只要我们稳住,他们反而会急。”

      柴绍看着她:“你是想拖?”

      “不是拖。”她指着地图上的红圈,“他们在明处抬价,我们在暗处看人。等我看清谁是牵头的,谁是跟风的,就能一个个拆。”

      马三宝在旁问:“那百姓这边怎么安?”

      “照旧开灶。账房调五百贯现钱备用,优先结清小户采买。今天之内,让所有人知道——娘子军有钱,有粮,有命花。”

      柴绍点头:“我去安排。”

      他走到帐口,又回头:“你真能忍住不动手?”

      她站在地图前,手落在“铁矿”二字上。

      “动手太早,打草惊蛇。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我们没看懂。”

      柴绍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马三宝也准备离开。

      “三宝。”她叫住他。

      “在。”

      “你今天走这么多路,手还稳吗?”

      他举起右手。那只手五指不全,是早年挡箭留下的伤。

      “写字没问题。”

      “那就再写一份简报。内容一样,字迹要乱一点。抄两份,一份放你账房明柜,一份塞进床底旧箱子里。”

      马三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了?”

      “嗯。”她说,“有些人,就爱在别人账本里找破绽。你越藏,他越想看。”

      马三宝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帐内终于安静。

      李秀宁坐回案前,把那张“粮可断,志难夺”的纸条拿出来,和马三宝的简报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提醒,一边是陷阱。

      外面传来伙房的敲锣声。士兵们排队打饭,声音很响。有人在笑,有人在唱小曲。炊烟笔直上升,饭香飘得很远。

      她知道,这些声音都传到了营外。

      十里内的村子都能听见。

      她翻开一本空白账册,写下第一行字:
      **三月十七,晴,物价异常,敌改策,我未乱。**

      写完,她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帐外,柴绍站在灯影里,没有进来。

      他看着她案头的地图,看着那些红圈,看着她刚刚放下的笔。

      他知道她在等。

      等风真正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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